龜甲炸裂的碎片化作灰白色火焰，在他掌心灼燒出焦黑的傷痕。
他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你……你……」
老者嘴唇哆嗦著，猛地轉身，拔腿就跑！
他的速度極快，那佝僂的身影在暮色中一晃，便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方默眉頭一皺，下意識邁步去追。
但僅僅邁出兩步，他便停下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變了。
原本那件破舊的黑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長衫。
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絲絛，腳上換了一雙黑布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皮膚變得白皙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方默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面容似乎也變了。
他快步走到石橋邊，俯身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出一張年輕書生的面孔。
眉清目秀，約莫二十出頭，眼中帶著一絲書卷氣。
完全不是他原本蒼白冷厲的模樣。
「幻術？還是規則改寫？」
方默低聲自語。
他重新嘗試調動體內的法則力量，但那股束縛感依舊存在。
這具身體的力量，被壓制到了普通人的水平。
連林川賜予的佛光，此刻也沉寂下去，仿佛徹底融入了他的體內。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方默抬起頭，便看到三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家丁，正滿臉焦急地跑過來。
領頭的是一個中年漢子，滿臉絡腮鬍，跑得滿頭大汗。
他看到方默，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一把抓住方默的衣袖：
「少爺！您怎麼在這兒啊！」
「老爺到處找您！都快急瘋了！」
方默沒有說話。
他平靜地看著那個家丁，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家丁的瞳孔深處，同樣有一點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只是比那算命老者暗了許多。
但此刻，那光芒中帶著一種真實的焦急情緒。
不像是演戲。
方默沉默了一息，緩緩開口：
「找我做什麼？」
那家丁顯然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少爺您糊塗啦？今天是城西趙員外家的賞花宴啊！」
「老爺讓您趕緊回去換衣裳，赴宴的時辰快到了！」
方默沒有再多問。
他點了點頭，跟著三個家丁，沿著街道向鎮子深處走去。
街道兩旁的房子，大多是土木結構，屋檐低矮，牆皮斑駁。
有些木門上貼著褪色的門神畫像。
那些畫像上的人物，面容模糊，隱約能看出一種……非人的扭曲。
方默的目光掃過那些畫像，沒有說話。
街上的行人，在看到方默被家丁簇擁著走過時，都紛紛低下頭，讓到路邊。
沒有人直視他。
但方默能感覺到，那些低垂的目光中，都藏著那一點灰白色的光芒。
整個小鎮，就像一個巨大的舞台。
所有人都是演員，只有他自己，是誤入舞台的觀眾。
方默跟著家丁，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座宅邸前。
宅門是朱紅色的，但油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紋。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兩個大字——方府！！
方默停下腳步，看著那塊匾額。
他不記得自己在這個世界有名字，但顯然，這個世界給他安排了一個身份。
「方府……方家少爺？」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身後的家丁催促道：「少爺，快進去吧，老爺等著呢。」
方默沒有回頭，他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方府。
就在他踏入門內的瞬間，他感覺到，那道束縛感微微鬆動了一下。
仿佛這扇門，隔絕了兩個世界。
但也僅僅是鬆動了一瞬，便恢復了原狀。
方默沒有聲張，繼續向宅內走去。
與此同時。
夢魘世界第四層，往生廟內。
林川盤坐於佛殿中央，周身黑紅色的佛光如同呼吸般緩緩律動。
他的一縷意志，附著在方默體內的佛光印記中。
此刻，他正通過方默的視角，觀察著那個鏡後的世界。
那世界的景象，讓林川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那種灰濛濛的天空、那種壓抑的氛圍、那種烙印在每個人身上的「暮氣」與中陰地，格外相似！
不過相比這裡，中陰地呈現出的，更多是生機勃勃……
而這個世界，卻只有一股徹底的絕望和壓抑。
仿佛所有人都接受了某種命運，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等待死亡。
林川的佛眸微凝。
就在這時，他的意識深處，那塊許久沒有動靜的面板，突然閃爍出一行行金色文字。
【偉大的主人……】
【檢測到真實之影！】
【來源判定：來自真世界的一縷殘片！】
【位格判定：高於當前維度。】
【可操作：尋到該殘片核心，可嘗試煉化、可掌握部分真實權柄。】
金色文字一閃一閃，如同某種古老的脈搏。
林川的佛眸驟然睜開。
純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真實之影……真世界的殘片？」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佛殿中迴蕩。
這是他第二次聽到「真實」這個概念。
上一次，是縫合使徒警告他——不要試圖窺探真實。
而現在，面板卻告訴他，這個世界中，藏著一塊真實界的碎片。
如果能找到核心，甚至煉化它，就能掌握部分真實權柄。
林川沉默片刻，指尖輕輕叩動佛掌。
他對方默傳遞了一道意志：
「方默，進入方府後，不要輕舉妄動。」
「這個世界不簡單，隱藏著比權杖更重要的東西。」
方默的回應很快傳來：
「明白，佛尊。」
林川收回意志，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鏡後世界。
他能感覺到，這個世界的規則，與中陰地、夢魘世界、現實界都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個被封閉的、自給自足的「繭」。
而這座暮色籠罩的小鎮，或許就是繭的核心入口。
-……
方默穿過前院，走進方府的正堂。
正堂內，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男子正背著手來回踱步。
他面容清瘦，留著一縷長須，神色焦慮。
看到方默進來，他猛地停下腳步，舒了一口氣，但又板起臉：
「你去哪兒了！到處找都找不著人！」
「今日是趙員外的賞花宴，多少年輕才俊都要去！」
「你要是錯過了，如何結識那些貴人？」
方默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能看出來，這位「老爺」的眼神中，同樣有灰白色的光芒。
但那光芒比普通人活躍得多。
他的「自我意識」似乎更強，更像一個活人。
但這種活躍，卻讓方默感到更加詭異。
因為一個更有自我意識的存在，被困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裡，遠比那些麻木的行人更痛苦。
方默沉默片刻，學著那種書生的語氣，拱了拱手：
「孩兒……一時貪看風景，誤了時辰，請父親恕罪。」
方老爺擺了擺手，顯然也沒有真的動怒：
「罷了罷了，趕緊去換衣裳！」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方默點了點頭，跟著丫鬟向內院走去。
在穿過走廊時，他的餘光掃過牆壁。
牆壁上掛著一幅古舊的山水畫，畫中是一座雲霧繚繞的山脈。
那座山脈的輪廓，隱隱有些眼熟。
但方默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他沒有停留，繼續向內院走去。
天色更暗了。
院子裡的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葉子一片片飄落。
那些樹葉落地後，迅速枯黃、捲曲，化作灰白色的粉末，消散在泥土中。
仿佛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緩慢地走向終結。
方默收回目光，推開了更衣室的門。
門外，暮色漸濃。
門內，一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芒。
燈影投射在窗紙上，微微晃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窗外窺視。
整個小鎮，在暮色中沉靜下來。
但那種沉靜，更像是一種屏息。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某件事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