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一次，方默的清醒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花旦的笑容，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她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蕩。
「留下來……聽我唱戲……永遠永遠……」
那聲音不再是單一的。
而是重疊的、無數個聲音交織在一起。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哀求，有蠱惑，有命令。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方默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葉孤舟，在暴風雨的海面上漂泊，隨時會被巨浪吞噬。
「不……」
方默咬著牙，死死攥著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但那種疼痛，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膜，正在將他和現實隔離開來。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他的手臂上，那些灰白色的紋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像是植物的根系，深深扎進他的皮膚、肌肉、骨骼。
那些紋路所過之處，他的皮膚開始失去血色，變得灰白、僵硬。
就像……那些賓客一樣。
「不……我不能……」
方默拼命掙扎著。
很快，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崩塌。
那棵掛滿人頭的老槐樹，開始像融化的蠟燭一樣向下流淌。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開始旋轉、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中心，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東西。
一些……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方默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那個漩渦吸進去。
他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
他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的意識，正在一點點剝離。
而那花旦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蕩。
「你看……」
「這就是一切的終點。」
「所有的世界，終將歸墟。」
「所有的存在，終將消亡。」
「你……也不例外。」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
方默眼前的景象，徹底變了。
他不再是在那座院子裡。
而是漂浮在一片無垠的虛空之中。
這片虛空，沒有上，沒有下，沒有前，沒有後。
沒有任何參照物。
只有無盡的、深邃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輪廓。
那些輪廓模糊、扭曲、不可名狀。
它們就像是沉在深海中的巨大屍體，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方默想要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目光根本無法從那些輪廓上移開。
一種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正在吞噬他的理智。
緊接著。
那些輪廓，開始動了。
它們緩緩地、一點點地扭曲著。
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而隨著它們的甦醒，這片虛空也開始崩塌。
方默看到。
遠處的黑暗，像是被什麼東西撕碎了一樣，裂開一道道巨大的縫隙。
縫隙中，流淌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光芒。
那種光芒，不是白色，不是黑色。
而是一種……不該存在於人類認知中的顏色。
那光芒所過之處，虛空開始融化。
像是被燒紅的鐵球觸碰到的冰塊，迅速崩塌、消融。
而那些巨大的輪廓，也開始分解。
它們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撕碎，化作無數碎片。
那些碎片飄散在虛空中，又很快被那種光芒吞噬。
方默渾身冰冷。
他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景象。
這就是……歸墟嗎？
是整個混沌虛空界的終焉？
就在這時。
他聽到了一聲低沉的、如同來自深淵的嘆息。
那聲音極輕，極遠。
但又像是就在他耳邊響起。
那聲音中，沒有喜怒哀樂。
只有一種……無盡的空虛。
仿佛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走向毀滅。
而那聲嘆息，就是這一切的終章。
方默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
他無法再呼吸，無法思考……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虛空，一點點崩塌、消融。
而就在這時。
他的身體，也開始出現裂痕。
那些裂痕，從他的胸口開始，向四周蔓延。
就像是乾涸的土地，龜裂開來。
裂痕中，沒有鮮血流出。
只有一種灰白色的、如同霧氣般的東西，從中湧出。
方默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他感覺不到疼痛。
只有一種……麻木。
仿佛正在崩塌的，不是他的身體。
恍惚間，他聽到無數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放棄吧……」
「留下來……」
那些聲音充滿了蠱惑。
方默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忘記了為什麼會在這裡。
忘記了一切。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的那一瞬間。
一道暗紅色的佛光，猛地在他體內炸開。
那光芒刺眼、熾熱。
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團火焰。
方默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枚佛光印記，在這一刻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一股冰冷而邪性的聲音，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炸響：
「阿彌陀佛。」
「醒來！」
那是林川的聲音。
那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散了那些蠱惑的低語。
方默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那座院子裡。
但那棵老槐樹，已經不見了。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也已經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廢墟。
而那花旦，正站在他面前不遠處。
她的身體，正在快速老化。
像是一朵在瞬間枯萎的花。
她看著方默，嘴角掛著一絲詭異微笑。
「咯咯咯……」
「你的掙扎……沒用的……」
話沒說完。
她的身體，就像是風化的沙雕，一點點散落。
化作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方默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身上，那些灰白色的紋路正在褪去。
但那枚佛光印記，也已經徹底暗淡。
他知道，是佛祖剛才救了他一命。
如果不是那一道佛光，他的意識恐怕已經被那個漩渦吞噬，永遠沉淪在歸墟的幻象之中。
方默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朝著虛空重重叩首。
「多謝佛尊……」
而此刻。
遠在往生城中的林川，正端坐在大殿中央。
他的佛身上，暗紅色的佛光微微閃爍。
就在剛才，通過方默的視角，他也看到了那片崩塌的虛空界，看到了那些巨大的、不可名狀的輪廓。
甚至……他看到了夢魘的源頭！！
雖然只是一瞬間。
但那副畫面，卻深深烙印在了林川的意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