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夢魘世界的更深處。
現實界之外。
歸墟之外。
一片無法用方位描述的高原上,有風在吹。
那風不是氣流。
而是無數不可名狀的規則、法則、以及道則在流動!
它們從黑色的大地上掠過,捲起細碎的灰塵。
那些灰塵里,每一粒都像是一座坍塌過的世界。
黑暗高原上,沒有日月星辰。
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紮根在黑暗深處的紅色毛髮。
那些紅毛密密麻麻,從大地裂縫裡生長出來。
它們像草。
像菌絲。
也像某種巨型生物身上的腐爛絨毛。
每一根紅毛都在輕輕蠕動。
它們沒有眼睛。
卻仿佛在注視、在鎖定著一切。
它們沒有嘴,卻能發出尖銳、混亂、惡意滿滿的低語。
「又一個……」
「又一個可悲的掙扎者……」
「真是可笑啊……」
「諸界沉沒之前,總有存在以為自己能成為堤壩……」
「可堤壩最後都會爛掉……」
「都會長出紅毛……」
「都會回到這裡……」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像無數細針,刺入意識深處。
高原中央,一塊孤零零的黑色石碑前,站著一名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舊式中山裝。
衣扣扣得一絲不苟。
衣擺卻沾著灰。
他的頭髮花白,背影並不高大。
如果只看外表,他更像是某個舊時代機關里退下來的普通老人。
可在這片黑暗高原上,普通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老人站在那裡。
四周蠕動的紅毛,始終無法靠近他三丈之內。
仿佛那三丈範圍,是某種被強行劃出的禁區。
但詭異的是,老人的皮膚周圍,又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紅毛!!
它們交織、扭曲,不斷侵蝕著老人。
對此,老人絲毫不在意。
他望著遠方,目光穿過了黑暗高原,穿過了夢魘,穿過了林川的掌中宇宙……最終落在那株菩提無相樹上。
落在了那尊如意光明渡厄佛身上。
就在這時,老人背後浮現出三道人影。
第一道人影,金髮碧眼。
他穿著古舊的長袍,手中握著一本厚重法典。
另一隻手杵著拐杖。
法典表面,有無數銀白色的符文流動。
那些符文並非文字。
而是一條條被裁定後的命運。
他的周身,道則交織成審判天平。
天平一端懸著群星。
另一端懸著腐朽的王冠。
他只是殘念。
卻依舊散發出能讓真神跪伏的位格威壓。
第二道人影佝僂著背。
祂背著一口巨大的銅鐘。
銅鐘斑駁,表面布滿裂紋。
每一道裂紋中,都有一片破碎的時代在無聲燃燒。
祂的雙腳踩在虛空中。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無數亡者的骨骼上。
祂低著頭。
面容藏在陰影里。
只露出一雙渾濁而古老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
只有時間沉積後的灰。
第三道人影端坐在石座之上。
石座巨大,古老,像是從某個神庭中硬生生截取下來。
祂身形模糊。
周身卻繚繞著金色玄光。
那玄光並不熾烈。
反而平和、厚重、浩瀚。
像大地。
像山河。
像無數凡人在災厄時代里仍然不肯跪下的脊樑。
三道人影皆為柱神殘念。
祂們已不完整。
甚至無法真正降臨夢魘世界。
可祂們依舊是柱神。
哪怕只剩下一道殘念,也足以壓塌低位真神的意識。
此刻,三尊柱神殘念都在遙望同一個方向。
如意光明渡厄佛。
以及林川。
金髮碧眼的柱神殘念緩緩開口。
祂的聲音像從古老法庭深處傳來。
「立真教,鑄道統。」
「多少紀元過去了,竟還能看到這一幕。」
「吾原以為,諸界只剩下吞噬、畸變與逃亡。」
佝僂背負銅鐘的存在沉默。
祂背後的銅鐘微微晃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傳出。
可整片黑暗高原的紅毛,都在那一瞬間僵直。
仿佛它們聽見了某種不該再響起的鐘聲。
端坐石座上的存在也沒有說話。
祂只是抬起頭。
金色玄光中,似有萬民跪拜,又似有萬民起身。
祂看著那株菩提無相樹。
看著樹下的陳行舟。
看著那一道剛剛立下宏願的新生真神位格。
良久,祂才低聲道:
「這不是普通的證道。」
「他所證之道,依附那尊邪佛,卻和那尊邪佛……不同。」
「他立願渡眾生,卻承認邪佛為源。」
「光明長在黑暗根系之上。」
「這條路,很危險。」
「也很少見。」
金髮柱神殘念翻動手中法典。
法典沒有風,卻自動翻頁。
每一頁翻過,都有一個時代的律法崩碎。
祂道:
「危險,才有可能。」
「純粹光明,早已在歸墟前化作灰燼。」
「純粹黑暗,也不過是災厄源頭的溫床。」
「那尊邪佛,倒是有些意思。」
「祂不渡眾生。」
「卻允許眾生在祂陰影下自渡。」
老人依舊背對三尊柱神殘念。
他看著遠方,神情平靜。
「或許……」
「這一世,有望遏制災厄源頭。」
這句話落下。
黑暗高原驟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更多紅毛從地面裂縫中鑽出。
它們瘋狂蠕動,像被某種話語激怒。
無數尖銳的嘲諷聲響起。
「遏制?」
「你們還在做夢……」
「多少柱神死了?」
「多少神庭塌了?」
「多少道統被啃食乾淨?」
「連你們也只剩殘念,還敢談遏制?」
「可笑……」
「太可笑了……」
一根根紅毛扭曲成細長的臉。
那些臉沒有五官。
卻能讓人感覺到惡意。
它們同時朝老人所在的方向低伏,又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膜拜。
「他會來的……」
「那個邪佛會來的……」
「每一個想推開門的存在,最後都會來到這裡……」
「他的金身會腐爛……」
「他的佛土會長毛……」
「他的信徒會在夢裡啃食彼此……」
「他的道統,會成為災厄源頭新的養料……」
老人沒有動怒。
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輕輕抬起手。
指尖向下按了一寸。
轟!
黑暗高原三丈之外。
無數紅毛瞬間粉碎。
沒有火焰。
沒有光芒。
沒有法則波動。
只是簡單地消失。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些尖銳的嘲諷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