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凝視的剎那。
林川感覺到,自己的佛身,自己的神格,自己的往生佛土,乃至掌中宇宙內億萬生靈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半息。
那不是普通的注視。
也不是某尊真神、某位柱神投來的目光。
那更像是一個已經沉睡了無數紀元的巨大概念,隔著破碎的世界,隔著腐爛的維度……隔著夢魘第一層那隻睜開的巨大瞳孔,緩緩將視線落在了他身上。
歸墟真正的源頭,祂看見了林川。
轟!!!
林川意識深處,面板在這一刻瘋狂震顫起來。
無數暗紅色的文字,像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污染,開始扭曲、變形、重疊。
【偉大的主人……】
【危險!危險!!】
【檢測到不可解析凝視!】
【檢測到歸墟源頭波動!】
【檢測到夢魘世界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同時出現坍縮反應!】
【警告!當前維度正在被「長眠」概念覆蓋!】
【警告!警告!警告!!】
那些提示字幕越來越急促,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尖銳的哀鳴。
林川端坐在血色佛土深處,漆黑如墨的佛身上,一道道暗金色紋路不斷明滅。
他周身的佛光在短短一瞬間,連續收縮了三次。
每一次收縮,都有大片空間被壓成薄如紙片的黑紅色褶皺。
而在林川的道則空間內。
一處被暗紅佛印層層封鎖的角落裡,那本被他鎮壓許久的全知之書,突然像是被針扎了一樣彈了起來。
書封上密密麻麻的眼珠,在這一刻同時睜開。
那些眼珠有的朝左看,有的朝右看,有的朝上翻,有的乾脆嚇得往書頁縫隙里縮。
緊接著。
轟的一聲。
全知之書周圍,直接燃起了一層幽藍色火焰。
那火焰並不灼燒書頁,反而像是一層本能撐開的防護。
只是這防護顯然沒什麼用。
因為全知之書剛剛燃起藍火,整本書就開始在封印空間內瘋狂亂竄。
它一會兒撞在佛印上,一會兒翻著書頁往地上打滾,一會兒又把自己縮成一團,像是一塊被嚇壞了的破抹布。
「大佬!!」
「還不跑路?」
「跑啊!大佬!!」
「祂醒了……祂真的醒了!!」
全知之書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
它一邊上竄下跳,一邊瘋狂抖動書頁。
「祂看過來了!」
「完了完了完了!」
「跑吧!咱們去真實界殘墟,去黑暗高原門口趴著也行!」
林川沒有理會全知之書。
他那雙深邃空洞的佛眸中,暗紅色的光芒緩緩流動。
全知之書見林川不說話,反而更慌了。
它猛地從地上彈起來,用書脊狠狠撞了兩下四周,像是想把自己撞暈。
「你別這樣!」
「你一沉默我就更害怕!」
「大佬,我跟你講道理啊,歸墟源頭……是結束,是故事的大結局!」
「嗚嗚嗚……」
「我不想歸墟啊!!」
說到這裡,全知之書猛然一頓。
它書封上的眼珠齊齊轉動,似乎更著急了。
下一刻,它繼續補充道:
「偉大的主人!英明的佛尊!無上往生之主!咱們現在真的該跑了!」
面對喋喋不休的全知之書,林川終於是有些不耐煩了。
「跑?」
一個字落下。
全知之書立刻僵住。
林川目光穿過血色佛土,穿過中陰地灰白的天穹,望向夢魘世界第一層那隻巨大瞳孔睜開的方向。
「歸墟已至。」
「夢魘將沉。」
「混沌虛空界在塌。」
「真實界殘墟不接外來意志。」
「黑暗高原在門後等著。」
「中陰地,不過是最後一個還能喘息的墳場。」
林川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你告訴本座。」
「往哪裡跑?」
全知之書書頁一滯。
它那些眼珠轉得飛快,似乎在瘋狂推演所有生路。
但很快。
那些眼珠一個接一個閉上了。
不是因為想到了辦法。
而是因為它發現,林川說的是事實。
在歸墟真正壓下來的這一刻,所謂逃亡已經沒有意義。
逃到哪裡,哪裡就是下一座墳。
除非有人能在墳墓之中,硬生生建出一座新的世界。
全知之書沉默了片刻,然後小聲道:
「那……那咱們硬著頭皮上?」
林川的佛眸中,暗紅色光芒微微一亮。
「不是硬著頭皮。」
「是開路。」
轟!
伴隨這兩個字落下,整個血色佛土猛地一震。
無數寺廟、佛塔、血河、黑蓮、殘破城池,同時亮起暗紅佛光。
億萬信徒在這一刻抬頭。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能感覺到,頭頂那片血色天空之外,有某種遠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東西,正在緩緩靠近。
那東西不是要殺死他們。
而是要讓他們從未存在過。
恐懼在佛土中蔓延。
緊接著,更多恐懼如同黑紅色的潮水,不斷在林川的面板上浮現
【願力+300億!】
【願力+1000億!】
【願力+10000億!】
【檢測到歸墟恐懼正在大規模擴散!】
【信仰錨點穩定!】
【往生佛土穩定度提升!】
林川端坐於佛土中央,周身佛光越來越盛。
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隻巨大瞳孔。
那瞳孔太大了。
大到夢魘第一層在祂面前,只像是一層薄薄的眼膜。
就在林川一邊凝視歸墟源頭、一邊和天主對峙時……
夢魘世界第二層。
那片原本已經被灌河與擺渡神域撕裂得不成樣子的維度,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正在瘋狂廝殺的三千真神停住了。
那些擺渡神域中的無面船客,也停住了。
灰白長河不再流動。
灌河的濁浪,也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片黑色的冰晶。
天犬柱神龐大的身軀立在虛無深處,三顆頭顱同時抬起,望向夢魘第一層更上方的黑暗。
祂的獠牙之間,還咬著半截渡船。
那渡船上掛著的昏黃燈火,被祂一口咬碎,燈油順著犬齒滴落,落入虛空,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但此刻,灌河天犬沒有繼續撕咬。
祂看見了那隻眼。
而在灰白長河盡頭,擺渡柱神那模糊的身影,也緩緩從神殿中走出。
祂手中橫笛已經出現裂痕。
那襲灰白長袍上,也沾滿了黑色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