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巨龜沉睡在維度深處,背負大陸,吞吐日月,任由無數紀元的文明在自己甲背上繁衍、滅亡、遺忘。
如今歸墟壓境。
祂也甦醒了。
「吼……」
巨龜發出一聲低沉咆哮。
東勝州大陸上的山河,被祂這一聲吼震得紛紛亮起青色紋路。
無數古老的不可言說,紛紛從沉寂中甦醒。
有S級禁忌剛一冒頭,便被歸墟氣息掃成飛灰。
有SS級禁忌試圖逃離大陸,卻被龜背上的山川紋路直接鎮回原地。
還有SSS級禁忌中的舊主、支配者、主宰者,從各自沉眠之地爬出,神色驚恐地望著天空那隻巨大瞳孔。
在歸墟面前,禁忌序列已經失去意義。
序列再高,掌握的規則、法則再可怕,也毫無意義。
唯有踏入詭神、乃至真神層次,才有資格看清死亡從何處而來。
而踏入柱神層次,才有資格在死亡面前勉強掙扎!
東勝州大陸下方。
灌河支流突然暴漲。
那條原本貫穿夢魘第四層的古老河道,此刻像是被某種力量從沉睡中拽醒。
渾濁河水不斷上涌。
河面下,有無數巨大的黑影遊動。
那些黑影有的像龍,有的像蛇,有的像已經腐爛的神祇,有的則乾脆沒有固定形狀,只是一團團被河水包裹的古老惡意。
突然。
咚!
一聲悶響從灌河深處傳來。
河水炸開。
一根巨大的柱子,從灌河中央緩緩升起。
柱身斑駁,布滿裂紋,像是曾經支撐過某片天穹,又被硬生生砸斷,鎮進河底。
柱子表面,纏滿了黑色鎖鏈。
每一根鎖鏈上,都刻著金色命運符文。
那些符文早已暗淡,但仍在柱子升起時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咔嚓。
咔嚓。
咔嚓。
鎖鏈一根接一根崩斷。
每崩斷一根,中陰地命運星海中的天主,眼底的笑意便淡一分。
林川注意到了這一幕。
他的佛眸微微一動。
灌河天犬也注意到了。
祂的頭顱同時望向那根柱子,喉嚨里發出壓抑而複雜的低鳴。
柱子繼續上升。
直到半截柱身穿出河面,貫入天幕。
而在那根巨大柱子背後,一尊模糊的巨猴虛影,緩緩浮現。
那虛影並不完整。
只是一個輪廓。
肩扛天穹,腳踏灌河,渾身毛髮如燃燒的黑色火焰。
祂低著頭,雙臂垂落,像是沉睡,又像是被鎮壓了太久,連睜眼都需要付出極大代價。
可當那虛影出現的瞬間,歸墟之眼的凝視,竟然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一下。
只是一下。
卻足以讓整個混沌虛空界的柱神全部沉默。
能讓歸墟源頭都多看一眼的存在,顯然不可能是尋常存在!
全知之書在林川道則空間裡,書頁猛地一抖。
它小聲嘀咕:
「大佬……」
「那個猴影……」
「祂……祂……」
全知之書有意向林川傳遞一些信息。
可當它說到某段字符後,它的聲音驟然止住。
似乎有某種古老的力量,遏制住了祂繼續傳話。
「祂怎麼?」
林川隨口發問,內心其實已經有了一些猜測。
走到柱神層次,他已經接近『全知』。
「不、不能……」
全知之書渾身顫抖。
它似乎很想繼續說下去。
但當就當它要吐露出某個字符時,它的書頁開始劇烈顫抖……
仿佛下一秒,它就要書身崩解。
「無發訴說……」
「大佬,我無法訴說。」
全知之書的書封上,一顆顆眼珠滴溜轉動著。
沉默片刻後,它又道:
「我的位格……無法描述出那種信息……」
「祂……柱神之上!」
聞言,林川心神平靜。
柱神之上?這倒和他的猜測大差不差。
他的目光越過灌河,落向灌河下游。
那裡,有一座殘廟。
殘廟很小。
小到在此刻諸神入場、天地崩塌的宏大背景下,幾乎不值一提。
廟牆坍了一半。
門口的石獅只剩一顆頭。
供台上沒有香火。
只有厚厚的灰,以及一隻已經裂開的青銅香爐。
可就在歸墟凝視、灌河柱起、巨猴虛影顯現的同時,那座殘廟裡,有人點燃了一炷香。
香火很細。
白煙卻筆直向上。
不被歸墟吞噬。
不被命運牽引。
不被灌河吹散。
廟中。
一道三眼身影緩緩走出。
祂穿著一身殘破的舊袍。
額間第三隻眼半睜半閉。
那隻眼中,沒有瞳孔,只有一道像是刀痕般的白光。
林川曾見過祂。
或者說,林川曾見過這道身影留下的痕跡。
那是某個古老神話崩塌後,仍不肯墮落的殘影。
三眼身影走到廟門口,抬頭看向天穹上的巨大瞳孔。
然後,祂又看了一眼灌河中的柱子與巨猴虛影。
祂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剎那間。
殘廟門前出現了一條線。
一條極細的白線。
白線橫在灌河下游,橫在歸墟氣息壓來的方向。
那線太細了。
細得像隨時會斷。
可歸墟黑潮壓到那條線前時,卻停了一瞬。
僅僅一瞬。
殘廟牆壁便再次崩塌一角。
三眼身影的袍角也被無聲湮滅。
但祂仍舊站在那裡。
像是一個早該死去的守廟人,在最後一日,重新拾起了早已腐朽的職責。
中陰地命運星海中。
天主看著那道三眼身影,第一次微微皺眉。
「連你也醒了。」
祂輕聲道。
「看來,這一次歸墟,確實比前八次都要熱鬧。」
三眼身影沒有回應天主。
祂只是緩緩轉頭,看向林川。
那隻半睜的第三眼中,白光閃爍。
一段沒有聲音的話,直接落入林川意識深處。
「佛。」
「你……繼續布局。」
「吾會,為汝守門。」
「時間……不多。」
聞言,林川神色平靜。
下一刻。
東勝州大陸中央。
青州崑崙墟。
那片本該早已被歸墟陰影覆蓋的古老禁地,突然升起一縷青光。
青光並不刺眼。
卻在出現的一瞬間,照亮了整片大陸。
崑崙墟內,萬山震動。
一座座雪峰拔地而起,卻沒有崩塌,而是像畫中山水一樣,開始變得平面、清晰、古樸。
山腳下的河流變成墨線。
森林變成青綠。
宮闕變成金粉勾勒的樓台。
禁忌、詭異、修士、神祇殘魂,全都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輕輕按進紙面。
緊接著。
一個胖道人從崑崙墟深處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肚子圓滾滾,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看起來很和氣。
像是世俗廟會裡賣符水的江湖道人。
可當他出現時,東勝州大陸上的所有山河紋路,同時朝他腳下匯聚。
胖道人抬頭看了一眼歸墟,又看了一眼中陰地,最後視線落在林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