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天犬柱神片刻後。
林川身下，血蓮台上，暗紅色的佛光緩緩收斂，五重道則在他身周輪轉。
緊接著，他又最後看了一眼夢魘第四層。
那裡，佛土方舟正在沉入灌河虛影之中。
陳行舟立於破碎大陸邊緣，淡金色的光明袈裟被歸墟之風掀起一角。
他雙手合十，唇齒微動，無聲誦念佛號。
更遠處，天犬柱神殘缺的神軀矗立在無字墓碑旁。
祂那幽綠色的神眼久久凝視著灌河深處，像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浮出水面的人。
林川收回目光。
「走了。」
二字落下，他身下的血色蓮台驟然大亮。
暗紅色的佛光拔地而起，如同一柄貫穿天地的利刃，直直刺入混沌虛空界的黑暗深處。
蓮台升空的瞬間，林川身後的虛空便自行崩碎，化作無數細密的黑色裂紋。
那些裂紋不斷向兩側蔓延，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撕開的帷幕。
彼岸橋虛影在他身後展開。
橋下幽暗長河無聲奔涌，河水中倒映出無數破碎的畫面……有崩塌的佛國，有跪拜的信徒，有被灰白霧氣吞噬的城池，也有灌君最後一刻看向河面的眼神。
林川沒有回頭。
他抬起佛掌，五指微張。
五重道則在他掌心中凝聚成一枚暗紅色的卍字印。
那卍字印緩緩旋轉，散發出古老而邪異的氣息。
「開。」
一聲輕喝。
卍字印驟然炸開，化作無數道暗紅色的絲線，向著混沌虛空界深處延伸而去。
這些絲線穿透了維度壁壘，穿透了歸墟霧氣的侵染，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空間褶皺，最終落在了某一個極其遙遠的方向。
那是方默的氣息所在。
是真實界殘墟的方向。
蓮台順著這些絲線的牽引，驟然加速。
周圍的場景開始變得模糊、扭曲、摺疊。
混沌虛空界的邊緣地帶，早已沒有了完整的天與地。
這裡只有斷裂的時間長河碎片、懸浮的法則殘骸、以及無數已經死去無數紀元的維度斷肢。
一些灰白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在虛空中蠕動。
它們感應到了林川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纏繞上蓮台。
那些霧氣中夾雜著低沉的囈語聲。
像是無數亡魂在臨死前的最後哀嚎，被某種力量無限壓縮後，反覆播放。
林川垂眸。
他甚至沒有抬手。
蓮台周圍的暗紅色佛光微微一漲，那些灰白色的霧氣便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霧氣中的囈語變成了尖銳的慘叫，迅速退散開來。
「歸墟的觸鬚……」
林川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已經蔓延到這裡了麼。」
他的佛眸中，暗紅色的光芒微微跳動。
以這種速度來看，百年，或許都是樂觀的估計。
蓮台繼續向前。
穿過了最後一片混沌霧靄後，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那是一片死寂的虛空。
沒有任何光亮。
沒有任何聲音。
甚至連空間本身，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粘稠感。
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琥珀，將一切都凝固在了某一個時間節點上。
在這片粘稠虛空的中央，懸浮著一片極其龐大的陸地殘骸。
不，那已經不是「陸地」能夠形容的存在。
那更像是一具被拆碎後隨意堆砌的巨獸屍骨。
無數破碎的大陸碎片、法則殘片、以及某種已經無法辨認形態的遠古造物殘骸，被某種力量強行捏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不斷蠕動的廢墟。
廢墟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薄膜。
那薄膜不斷起伏，像是在呼吸。
林川凝視著那片廢墟。
他能感覺到，至聖魔方的共鳴，正在從廢墟深處傳來。
那共鳴很微弱。
卻極為清晰。
「真實界殘墟……」
林川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此刻的真實界殘墟，比外界看上去更加詭異。
這裡沒有重力。
沒有時間流動的正常感知。
甚至連「方向」這個概念，都在這裡變得模糊不清。
無數破碎的法則碎片懸浮在各個角落。
它們有些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有些則完全漆黑，像是被某種力量吸乾了所有色彩。
這些碎片不斷碰撞、融合、分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那聲音不高，卻幾乎要滲入靈魂深處。
林川的蓮台懸浮在這片混亂虛空中。
他沒有急著前進，而是緩緩閉上佛眸。
意志如潮水般向外擴散，穿透那些法則碎片，穿透那些不知名的造物殘骸，向著廢墟更深處探去。
很快，他感應到了那個熟悉的氣息。
那是方默的氣息。
已經變得更弱了。
幾乎像是一根即將燃盡的蠟燭，在風中微微搖曳。
林川的意志鎖定了那個方向。
蓮台開始移動。
穿過一片由破碎法則構成的森林後，眼前的景象驟然開闊。
那是一根極其巨大的權杖。
它倒插在廢墟的最中央，通體漆黑，表面布滿暗金色的紋路。
那些紋路不斷蠕動，像是有生命般在權杖表面遊走。
權杖周圍，懸浮著無數細小的碎片。
那些碎片不斷旋轉，形成一道巨大的旋渦，將周圍的一切法則、物質、能量都吸入其中。
權杖散發出的氣息，比林川在鏡中世界見到的更加深邃、更加古老。
就像是一件已經沉睡無數紀元的神器，終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而在權杖下方。
一道身影，正靜靜站立著。
那身影身穿一件破碎的黑色長袍，身形消瘦，面容蒼白。
他的雙眼中燃燒著暗紅色的光芒——那是林川的佛光，在他靈魂深處刻下的烙印。
他站在那裡，沒有跪拜，沒有顫抖。
只是安靜地站立著，像是在等待某個必然到來的時刻。
當林川的蓮台出現在他視野中的那一刻。
他微微抬眸。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橫在胸前，微微低首：
「佛尊。」
方默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低沉、平靜，帶著一絲沙啞。
「您……終於來了。」
林川端坐蓮台之上，沒有起身，沒有開口。
他垂眸看著方默，佛眸中，暗紅色的光芒微微流轉。
片刻後，一道浩瀚的意志湧出，直接化作佛音，在方默的意識深處響起：
「嗯。」
「你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