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也許這星袍影子，並不屬於這方位面。
祂像一道投影。
一道從更高處垂落的影。
一道介於彼岸、真實界殘墟、黑暗高原之間的模糊伏筆。
夏軒轅終於握住短刀。
刀柄入手的剎那，他身後浮現出一片舊時代火海。
火海中，法則在沸騰，形成一道道恢宏景象。
他向前邁出一步，就要和巨猿一同出手。
可就在這時，巨猿低下的頭，忽然抬了起來。
「嘿……」
巨猿笑了。
笑聲很低。
也很猙獰。
星袍影子微微停頓。
巨猿的身體還在崩裂。
可那雙眸子裡的金火，卻越來越旺。
他盯著星袍影子，一字一句道：
「什麼狗屁彼岸！」
「你若是彼岸……」
「俺便是彼岸之父！」
「給俺死！！」
最後一個字落下。
巨猿體內，轟然炸開一股無法形容的血氣。
那不是神性。
也不是柱神權柄。
而是一種比神性更原始、更粗暴的東西。
轟！
抓住巨猿的慘白手臂全部炸碎。
壓在他身上的億萬世界虛影，被他硬生生頂起。
巨猿脊背挺直。
萬丈法身再次暴漲。
一萬丈。
三萬丈。
十萬丈。
他不再像一尊猿。
更像一座從彼岸黑泥中拔地而起的金色神山。
巨柱高舉。
柱身上，曾經被壓暗的古老符文同時燃燒。
夏軒轅看到，巨猿身後隱約出現了一道模糊身影。
那身影沒有顯露面容，但當他出現的剎那，巨猿眼中金火更盛。
轟！！！
巨柱落下。
這一次，星袍影子的手掌沒能完全擋住。
祂身後的彼岸幻象被一柱砸穿。
神屍山崩塌，黑泥大地翻卷。
那些念誦「歸岸」的無數聲音，在一瞬間變成尖叫。
巨柱砸在星袍影子胸口。
影子當場橫飛出去。
祂身上的星袍裂開。
袍中無數腐朽星辰，像被打碎的燈火，嘩啦啦墜落。
每一顆星辰落地，都爆出一片小型宇宙的最後迴響。
星袍影子飛出不知多遠。
最終撞在一座由主神肋骨形成的岸壁上。
岸壁轟然開裂。
巨猿提著巨柱，喘息如雷。
他的法身也在崩潰。
無數傷口中流淌金血。
可他依舊站著。
依舊桀驁。
依舊像一頭哪怕被諸天壓斷骨頭，也要咬碎諸天喉嚨的凶猿。
夏軒轅握刀的手，緩緩鬆開一分。
星袍影子沒有再出手。
祂從崩塌岸壁中緩緩站起。
胸口被巨柱砸中的位置，出現一個巨大的空洞。
空洞中沒有血肉。
只有星光。
星光深處，似乎有一隻眼睛睜開了一線。
那隻眼睛看向巨猿。
也看向夏軒轅。
隨後，星袍影子發出低低笑聲。
「呵呵呵……」
笑聲不怒。
也不惱。
反而帶著某種詭異的愉悅。
「能掙脫彼岸一念。」
「難怪祂會讓你們來。」
夏軒轅眸光一凝。
「祂？」
星袍影子沒有回答。
祂身影開始變淡。
周圍恢宏場景也一層層崩塌。
彼岸黑泥消失。
神屍山消失。
無面船消失。
億萬死去世界的壓迫，也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殘破神殿，黑色逆流，以及那些重新閉眼微笑的河中面孔。
星袍影子最後看向夏軒轅。
祂臉上依舊沒有五官。
可夏軒轅卻感到，對方似乎在笑。
「外來的火種。」
「別太相信你看見的彼岸。」
「岸，也會騙人。」
話音落下。
星袍影子徹底消失。
殘破神殿深處，只剩下一件空蕩蕩的腐爛星袍。
星袍落在地上。
隨後化作一捧星灰。
星灰中，有一枚細小星砂沒有熄滅。
它懸在半空，緩緩旋轉。
夏軒轅看著那枚星砂。
星砂深處，似乎映照出一條極細的路。
那條路通向真實界外。
通向彼岸新界之外。
也通向一片連神祇都不願提及的未知殘墟。
巨猿恢復原本身形。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一口金血。
「娘的。」
「這影子不經打。」
夏軒轅看了他一眼。
巨猿渾身都是傷，骨頭裂了十幾處，真靈火焰也被壓得忽明忽暗。
可他說這句話時，表情認真。
夏軒轅沉默片刻，道：
「祂沒有真正出手。」
巨猿瞪眼。
「俺知道！」
夏軒轅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言，他抬手收起那枚星砂。
星砂觸及掌心的一瞬間，他腦海中浮現出四個模糊字跡——真實界外。
下一瞬，黑色逆流之河自動分開。
河底露出一條布滿灰白沙礫的道路。
道路盡頭，星空不再正常。
那裡像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之外，沒有維度，沒有時間，也沒有穩定空間。
只有一片不斷坍縮又不斷重組的虛無。
夏軒轅看向巨猿。
「還能走？」
巨猿扛起巨柱。
「當然。」
夏軒轅轉身，踏上河底道路。
巨猿跟在他身後。
兩者順著星空，走向真實界外。
走到了一條未知的路上。
而在他們身後，那半截殘破神殿無聲坍塌。
坍塌前，空蕩蕩的神座上，似乎又有一道淡淡星影坐了回去。
祂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夏軒轅與巨猿遠去的方向。
很久後，一聲輕笑從廢墟中傳出。
「彼岸新界。」
「黑暗高原。」
「真實界殘墟。」
「呵……」
真實界外，沒有真正的路。
夏軒轅與巨猿腳下那條灰白沙礫道，更像是某種殘存概念。
它不屬於空間。
也不屬於時間。
每一步踏出，他們身後的道路都會消失。
而前方的道路，則會在他們腳掌落下前一瞬間短暫凝實。
巨猿起初還不信邪。
他故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空空蕩蕩。
黑色逆流不見了。
殘破神殿不見了。
連彼岸新界方向的星輝，也變成了一枚遙遠到幾乎不可見的黑紅光點。
巨猿撓了撓頭。
「這路有問題。」
夏軒轅道：
「不是路有問題。」
「是這裡不允許存在固定道路。」
巨猿皺眉。
「說人話。」
夏軒轅看向四周。
「這裡已經離開混沌虛空界的穩定夢境。」
「我們現在踏入的，是夢與真實之間的裂層。」
「路一旦固定，就會被真實界殘墟記錄。」
「被記錄，便會被污染。」
「所以它只能在我們走上去之前出現，在我們離開後消失。」
巨猿聽完，點了點頭。
夏軒轅不再解釋。
周圍虛無中，漂浮著許多殘片。
有些殘片像大陸。
有些殘片像宮殿。
有些殘片則像一隻只凝固在灰暗中的巨大眼球。
它們安靜懸浮。
可當夏軒轅與巨猿靠近時，殘片表面便會浮現出模糊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