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
「收手吧,再繼續下去,你也會被污染。」
陳行舟的聲音從佛光中傳來。
聞言,方默神情十分平靜。
「所以呢?」
陳行舟沒有再說話。
因為祂知道答案。
祂們都曾追隨林川,從歸墟前的絕望時代一路走到彼岸新界。
祂們見過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東西。
也早已沒有能夠後退的故鄉。
轟隆隆!
神域各處。
更多神祇出手。
灰敗疫主摘下腐朽王冠。
王冠化作一片籠罩三域的灰色瘟疫之雲。
祂以疫病吞噬污染。
以腐朽對抗腐朽。
那些從黑暗高原伸來的根須剛剛觸碰灰雲,表面便長出膿瘡,神性結構迅速壞死。
墮天真神展開黑紅骨翼。
億萬枚禁忌經文化作暴雨,落在凡域各大城市。
經文沒有殺死被污染的凡人。
而是將祂們的恐懼暫時封存。
只要恐懼不再擴散,黑暗高原便無法繼續以眾生情緒為錨。
搬山巨靈扛起神域邊緣的九座神山。
將它們投入陰域。
神山落入灰白長河,化作九座鎮魂堤壩,阻擋倒卷河水。
詭夢佛面則潛入凡域眾生夢境。
祂張開蒼白巨口,將那些來自黑暗高原的禱詞與噩夢,一口口吞入腹中。
每吞下一場噩夢。
祂臉上的笑容便扭曲一分。
到了最後,祂的面孔上已經長出密密麻麻的紅毛。
卻依舊沒有停止。
神域更高處。
一座巨大古城,緩緩從虛空中浮現。
古城橫跨億萬里。
一半城牆呈現暗金色。
其上刻滿眾生善願、因果與功德。
另一半城牆則漆黑如墨。
遍布刑具、罪碑與無法洗去的血跡。
城中沒有居民。
只有一條貫穿兩端的古老街道。
街道左側,李善緣身披淡金法袍。
祂身後無數因果線交織,形成一輪溫和卻浩大的神環。
街道右側,周凱披著黑色戰甲。
祂手持一柄殘缺重刀,腳下堆積著無數罪孽化成的骸骨。
兩者遙遙相對。
古城是祂們共同的道則源頭。
善與惡,賞與罰,恩與債,救贖與清算、
各種本該彼此對立的道路,在這座古城中形成一個完整輪迴。
祂們單獨一人,尚未真正踏足柱神。
但當古城完全顯化時。
一縷柱神道則,轟然綻放!
轟!
神域天穹像被一隻巨手向上托起。
古城四方,升起無數巨大的金黑色鎖鏈。
鎖鏈貫穿三域,將那些正在分離的疆域重新捆在一起。
李善緣雙手結印。
「眾生善願,皆為界基。」
周凱揮動重刀。
「眾生罪業,亦為界骨。」
「古城。」
「鎮!」
兩道聲音同時落下。
巨大古城猛然下沉。
城底與三域相連。
善惡道則如一張覆蓋世界的巨網,將無數已經破碎的界壁強行縫合。
諸神看見這一幕。
原本絕望的目光中,終於多出一絲微弱光亮。
可就在下一刻。
咔嚓!
古城中央,那條貫穿善惡兩端的街道,裂開了一道巨大縫隙。
一根黑色樹根從縫隙中鑽出。
樹根表面,長著一張金色面孔。
那張面孔緩緩睜眼,赫然屬於天主。
祂隔著黑暗高原,隔著真實界核心,隔著林川留下的封印,漠然注視著神域諸神。
「爾等的掙扎。」
「沒有意義。」
聲音滾滾。
如同諸天共同宣判。
彼岸新界三域之外。
一片黃金之海懸浮在真實界殘墟上空。
海水奔涌。
每一道浪濤中,都漂浮著無數被命運絲線貫穿的身影。
有人,有神,也有早已滅亡的古老文明。
祂們被固定在命運最絕望的瞬間。
一次又一次重複死亡。
黃金之海中央。
天主矗立。
祂的神軀比過去更加高大。
金色長袍覆蓋無數殘墟。
腦後有一輪巨大的命運法環緩緩轉動。
法環之中,眾生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不斷生滅。
只要天主願意。
祂便可以將一個文明失敗的結果,提前寫在文明誕生之前。
也可以讓一尊神祇,從最初便失去反抗自己的念頭。
但如今。
這輪本該完美無缺的命運法環上,已經長滿紅毛。
紅毛之間,有黑血緩緩流淌。
天主早已被黑暗高原進一步侵蝕。
祂不再是曾經那個試圖歸攏眾生命運、重建秩序的天主。
祂已經成為真尊手中的一件兵器。
一件仍然保留自我。
卻無法違抗高原意志的兵器。
祂俯瞰彼岸新界。
金色目光穿透陳行舟的佛光,穿透方默的十二翼聖輝,穿透李善緣與周凱共同召來的古城,最終落在新界最深處。
那裡沒有恢宏神殿,沒有三千佛國,亦沒有眾生跪拜。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央,懸浮著一枚微弱的黑紅光點。
那是林川的意志。
四百年前。
祂以自身為儀式核心。
將彼岸新界、黑暗高原封印、真實界殘墟與眾生願力全部連接在一起。
祂主動陷入沉寂。
以自己的神軀、神魂與主神道則,支撐三域存在。
只要祂仍在沉睡。
彼岸新界便不會真正崩塌。
可同樣,只要彼岸新界仍在遭受侵蝕。
林川便很難從這場漫長化道中醒來。
這本應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新界需要林川復甦。
可林川復甦,又可能讓失去支撐的新界當場崩塌。
天主原本以為,只要持續侵蝕三域。
便能讓林川永遠困在沉寂之中。
最終與彼岸新界一同腐爛。
然而,祂卻看見了一些不該出現的東西。
凡域中,那些跪在避難所里念誦佛號的凡人,身上開始出現極細的黑紅絲線。
陰域中。部分已經失去名字的亡魂,在即將被不詳長河吞沒前,忽然想起了「彼岸往生佛」五個字。
神域中,諸神每一次出手,都會有一部分破碎道則,流向新界最深處。
三域正在崩塌。
可崩塌產生的恐懼、絕望、願力、死亡與神性,卻沒有被黑暗高原完全奪走。
它們正被某種更加深沉的東西吞噬。
像是黑暗深處,張開了一張無形佛口。
又像沉睡中的林川,正在本能吸收整個世界走向毀滅時產生的一切。
天主的目光微微波動。
祂看見黑紅光點內部。
有一座橋,正在緩慢成形。
那不是曾經連接佛土、真實界殘墟與混沌虛空界的彼岸橋。
而是一座更加巨大、更加古老、也更加無法理解的橋。
橋的一端位於彼岸新界。
另一端,卻延伸向了所有已知道路之外。
延伸向一片連黑暗高原都無法影響的灰暗位面。
天主不知道這條聯繫因何而生。
祂只隱約看見,橋的那頭,一頭扛著巨柱的古猿,與一個胸懷文明火種的人,正在那條道路上艱難前行。
祂們每邁出一步。
林川沉寂之地的橋,便會凝實一分。
這讓天主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不安。
不是因為陳行舟。
不是因為方默。
也不是因為神域諸神。
這些存在縱然全部晉升柱神,乃至走到柱神之上……也無法動搖黑暗高原。
天主恐懼的,是林川。
祂比任何存在都清楚,林川曾經站在什麼位置。
舊日真實界。
林川曾立於主神絕巔。
曾以至聖魔方解析諸天道則。
曾讓黑暗高原的根須,在無數位面之外止步。
後來祂隕落。
化作林川。
從最弱小的詭佛開始,重新攀登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