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所有存在都聽見了一聲佛音。
「阿彌陀佛……」
在佛音響起的剎那，來自黑暗高原的各種侵襲，紛紛落下了。
最先崩塌的是凡域邊界。
毀滅黑日砸在凡域西部群山之上，群山沒有爆炸，而是無聲腐爛。
山石長出紅毛。地脈流出黑血。
搬山力士神胚在群山深處發出一聲低沉咆哮，尚未完全誕生的神軀強行撐起萬岳虛影。
於神祇而言，祂還太年輕。
祂甚至還不算真正擁有完整自我。
黑日壓下的瞬間，萬岳虛影層層碎裂。
祂的神胚半邊身體被毀滅火焰燒穿，但祂卻仍舊沒有後退。
因為在祂身後，有山民，有孩童，有祂的信仰者！！
「山在。」
一個稚嫩聲音從群山深處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直至無數個。
「山在。」
「山在。」
「山在！」
凡人的聲音匯入地脈。
地脈又匯入搬山力士神胚體內。
祂睜開眼。
那隻眼睛裡，沒有成熟神祇的威嚴。
只有一種笨拙而固執的守護。
祂抬起雙臂，硬生生托住毀滅黑日一息。
一息之後，祂的雙臂炸開。
可凡域西部群山沒有全滅。
數百萬凡人，被那一息爭來的時間送入地下火種庫。
陰域中，照天神的蒼白日輪落在億萬亡魂身上。
亡魂開始失去名字。
失去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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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自己曾經作為人的痕跡。
往生燈主已經燃到只剩半截骨架。
可祂仍舊提著那盞燈，站在無面渡船之前。
祂身後的億萬小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每熄滅一盞，便代表一個亡魂被黑暗高原奪走。
往生燈主低頭看著自己的燈。
豆粒火光里，映出林川曾經收服祂時的畫面。
那時林川尚未成為主神。
佛光也沒有如今這般深沉。
祂只是站在陰域邊緣，淡淡說了一句：
「往生，不該由擺渡獨占。」
那句話，成了往生燈主之後所有道路的開始。
如今，路要斷了。
祂卻沒有悲傷。
祂只是笑了笑。
「佛尊。」
「弟子先照這一程。」
祂將最後一點火光，拋向灰白長河。
轟！
整條陰域長河被點燃。
無數亡魂在火中短暫恢復姓名。
他們哭喊。
他們叩首。
他們想起生前的家，想起死時的痛，也想起佛尊殘月下曾聽過的那一句——彼岸未至，眾生仍行。
於是他們不再登船。
也不再歸黑土。
他們轉身，朝著彼岸橋虛影走去。
哪怕那橋還不完整。
哪怕橋下是無盡黑暗。
他們也願意走。
神域中，四座腐朽宇宙墜落。
善惡古城第九次開裂。
李善緣七竅流血。
周凱握著重刀的手，已只剩白骨。
可祂們仍舊坐在城中央。
善願與罪業，不斷從三域眾生身上抽離，匯入古城。
李善緣低聲道：
「周凱。」
「這次可能真要死了。」
周凱咧嘴一笑。
「你不是最會推演盤算麼？」
「算算我們還有幾分生機。」
李善緣沉默片刻。
「沒有。」
周凱笑得更大聲了。
「那還算個屁。」
「干就完事了！！」
他抬起重刀，刀身已經斷裂，可他仍舊朝天一斬。
「佛尊還沒醒。」
「城就不能倒！」
轟！
善惡古城徹底燃燒。
不再縫合界壁。
而是化作一顆巨大的道則釘，狠狠釘入神域中央。
四座腐朽宇宙砸下。
古城城牆粉碎。
街道粉碎。
城中所有虛影粉碎。
李善緣與周凱的身影，也在那毀天滅地的衝擊中變得模糊。
古城沒有完全消失，它的城基，仍釘在神域，讓神域沒有被四座腐朽宇宙當場壓成塵埃。
方默殘破的十二翼聖輝大盛。
祂趁這一瞬，將真實界殘墟門戶重新推入神域深處。
權杖頂端裂開一道道細紋。
他身後的十二翼，稍微還算完整一些的，如今只剩六翼，但他眼神依舊平靜。
「陸羽。」
「準備方舟二號。」
陸羽猛然抬頭。
「現在？」
「現在！」方默看向彼岸新界最深處，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陸羽握緊劍，卻是嘆息道：「可方舟二號還不完整。」
「那就讓它以不完整的狀態起航。」
方默的聲音很輕。
「炎龍帝國從來沒有等到一切準備完美，才開始反抗。」
陸羽沒再說話，像是在權衡。
隨後，他微微點頭。
下一刻，凡域地下最深處。
無數沉睡四百年的巨大機械結構開始甦醒。
和方舟一號不同，方舟二號並不是一艘船。
它由舊日炎龍帝國科技、佛土神性、真實界殘墟材料、彼岸橋道則碎片共同鑄成。
它不能擊敗黑暗高原。
不能對抗真尊。
也不能保護整個凡域。
它只能做一件事。
把一部分人送到彼岸橋陰影之下，讓他們成為林川醒來之後，仍能被稱作「眾生」的證明。
凡域地下，火種庫一座接一座亮起。
孩子、學者、士兵、工匠、神秘學者、舊日歷史記錄者，被機械平台送入方舟核心。
有人哭喊著不願離開親人。
有人跪在艙門前，向外面叩頭。
有人抱著一箱舊書，像抱著整個文明最後的骨灰。
夏玄安站在總控台前，他看著不斷下降的承載數據，看著外面正在被黑暗吞沒的城市，看著屏幕上一個個變成灰色的區域。
最終……他關閉了自己的登舟權限。
身旁副官臉色驟變。
「執政官！」
夏玄安平靜道：
「總控台需要人留守。」
「自動程序不可信。」
「黑暗高原已經能污染夢境和機械邏輯。」
副官眼眶通紅。
「可您……」
「我是凡域總執政官。」
夏玄安整理衣領。
「我最後離開。」
「若不能離開。」
「便不離開。」
他說完，打開最高廣播最後一次頻道。
「凡域全境。」
「方舟二號啟動。」
「所有被選中者，請記住，你們不是逃亡者。」
「你們是見證者。」
「記住我們的城市。」
「記住我們的語言。」
「記住我們曾在黑暗降臨時，依舊沒有放棄未來。」
他停頓了一下。
聲音第一次有些發顫。
「也記住那些不能登舟的人。」
「他們不是被拋棄。」
「他們是托舉你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