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已經死過七次。
每一次都是為了擋住真尊餘波,護住神域眾生燈岸。
當第七次歸來後,祂的主神神座已經布滿裂痕,卻變得比過去更加透明飄渺。
李善緣也寂滅了五次。
祂的因果願償權柄被黑暗高原污染過三次,又被白靈、陳行舟、願海聯手淨化。
最後一次歸來時,祂的眼中多了一絲滄桑,像是背負著萬億眾生的因果。
白靈的淨念鏡破碎了四萬九千面。
蕭紅焚盡過自己半具主神神軀,只為燒斷一條真尊與井影之間的黑暗脈絡。
方默的漆黑權杖在第三百二十七年徹底斷過一次。
祂自己也被無聲殘墟吞沒了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後,祂從殘墟中爬出,懷裡抱著半截真實界核心舊碑。
那舊碑後來被林川嵌入彼岸橋,使橋身真正壓入黑暗高原第二層根基。
陸羽的方舟二號被打碎過三次。
每一次,凡人後裔都會從廢墟中重新接起線路,重鑄炮台,修復願契矩陣。
祂們死去又歸來……再死去、再歸來。
從最初的恐懼,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的平靜。
當第五百年到來時,方舟二號上最年輕的一代已經不再把死亡看作終點。
祂們把死亡看成一次需要儘量保存記憶、避免污染、等待歸橋接引的長期休眠。
陳行舟始終行走在戰場邊緣。
祂渡不了所有高原殘魂。
也擋不住真尊。
可祂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琉璃燈,每當彼岸神域的不滅體系出現裂口時,祂便以渡厄佛光暫時補上。
巨猿也在百年後加入最前線。
它扛著那根被真實界殘墟淬鍊後的巨柱,每一擊都能砸碎大片黑土。
夏軒轅持刀鎮守彼岸橋右翼。
祂的刀光不如林川那般宏大,也不如真尊那般詭異。
但每一刀都極穩。
穩到像凡人時代最後一面城牆。
高原神祇被祭掉九成之後,黑暗世界的神祇數量,已經遠不如從前。
可僅僅一個真尊,便抵得過整個神系。
祂吞掉了萬神的死亡經驗,吞掉了高原不滅痕跡,吞掉了黑樹與黑土的一部分根基。
祂每一次受傷,傷口中都會鑽出無數高原殘念。
那些殘念哀嚎著,替祂承受一部分傷害。
祂每一次瀕臨崩毀,井影都會在身後搖晃,讓祂重新穩定。
數百年間,林川殺入真尊黑暗世界九十九次。
第一次,只破開外圍黑土。
第十次,斬斷三千黑樹根系。
第三十次,擊碎真尊一條手臂。
第六十次,將黑暗世界中央古井投影打得裂開一線。
第九十九次,林川以三千佛國為刀,以彼岸橋為柄,以眾生燈岸為火,終於斬開真尊胸膛。
那一戰,持續了整整七年。
七年間,佛國與黑暗世界在真實界核心上空彼此碾壓。
天空一半是黑紅蓮海,一半是無邊黑土。
蓮海中,諸佛誦經,眾生燃燈。
黑土中,神屍低語,井影搖晃。
到第七年最後一日,林川踏著破碎的彼岸橋影,殺入真尊近前。
真尊半邊身軀已經崩毀。
猩紅眼眸中,第一次出現難以掩飾的疲憊。
「林川……」
祂聲音沙啞。
林川沒有給祂說完的機會。
「阿彌陀佛。」
黑紅佛掌按下。
掌心中,六大基石同時旋轉,第七基石的心跳聲也第一次清晰響起。
咚!!!
真尊身後黑暗世界劇烈震動,高原黑土大面積塌陷。
到了最後,真尊意志化身的胸膛,被徹底打穿。
祂踉蹌後退,半步彼岸極致的氣息都在跌浮。
林川一手探出,五指化作五條黑紅道鏈,鎖住真尊殘破神軀。
彼岸橋下,歸橋轟鳴。
願海倒卷。
神冊翻開。
死疫主神、墮天主神、方默、陳行舟同時出手,試圖封死真尊與黑暗高原之間最後的復甦路徑。
林川要吞噬真尊。
不只是殺。
而是要將真尊這條路吞入自身神域,用來徹底解析黑暗高原。
只要吞掉真尊,黑暗高原便會失去最強守門者。
井下那隻手,也將被迫真正暴露。
諸神屏息。
眾生燈岸的火焰沖天而起。
林川五指緩緩收攏。
真尊殘破神軀中,無數黑暗道則被抽離。
祂的氣息繼續衰敗。
眼看這位曾立於黑暗高原無數紀元的恐怖存在,就要被林川徹底鎮壓。
就在這時。
井中又傳來了一聲水響。
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座界域都靜止了一瞬。
那一聲水響出現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佛號消失。
戰吼消失。
願海潮聲消失。
黑暗高原的低語消失。
連諸神神格運轉時的法則震鳴,也在這一刻被壓入絕對死寂。
林川鎖住真尊的五條黑紅道鏈,停在半空。
真尊殘破的神軀,也停在半空。
諸天之間,只有那口井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它出現在真尊背後。
卻又不完全在黑暗高原。
它像是從真實界核心最深處升起,又像是從所有存在心底浮現。
井口很小。
與林川的邪佛法相比,甚至渺小得如同一粒塵。
可當它出現時,整座彼岸神域都在後退,仿佛這片世界本身……也在畏懼那口井。
井中,蒼白之光緩緩涌動。
隨後,那隻手伸了出來。
先是五指。
它修長蒼白,沒有血色。
其指節之上,看不見皮膚紋理,只有一道道像真實界舊裂痕般的淺淡線條。
每一條線條中,都仿佛埋著一座死去的世界。
手掌緩緩按住井沿。
只是這個動作,便讓真實界核心殘骸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混沌虛空界外圍,數百顆暗紅星辰同時熄滅。
無聲殘墟中,四座殘墟碑全部裂開。
方默悶哼一聲,七竅中流出黑色神血。
祂沒有直視那隻手。
只是感知到它的出現,便幾乎承受不住。
白靈的淨念鏡一面面炸開。
李善緣的因果線大面積斷裂。
周凱守土神座下沉三寸,仿佛整座神域的重量忽然翻了無數倍。
陳行舟的琉璃佛光劇烈搖晃。
夏軒轅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鋒卻發出一聲悲鳴。
巨猿原本凶戾的眼神,也在此刻變得凝重。
它想咆哮,卻發現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那隻手沒有釋放殺意。
也沒有展現威壓。
可它只是伸出來,諸神便感到自己的一切權柄都變得渺小。
低階神祇直接跪倒。
真神神格顫抖。
柱神不敢抬頭。
主神們只能勉強保持自身道則不散。
縱觀整個界域,唯有林川仍站在井前。
唯有祂,還能直視那隻蒼白之手。
真尊被五條道鏈鎖住,殘破臉上卻露出一絲複雜笑意。
不是得意。
也不是輕鬆。
更像是一種等待多年後,終於看見另一個人也站到同樣絕境前的嘆息。
「它終於伸手了。」
「你們……都將寂滅!!」
真尊低聲道。
林川沒有看祂。
祂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隻蒼白之手上。
那隻手緩緩抬起。
掌心中,那道模仿彼岸橋的橋印已經成形。
它不是黑紅色。
而是蒼白,橋印的兩端,一端通向井下,一端指向林川胸膛。
像是要把林川的路,直接從祂體內挖走。
林川身後,權柄基石在發光!
眾生燈岸上,無數燈火同時暴漲,又同時壓低。
信徒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祂們只能看見神域天空出現了一隻蒼白手影。
那手影遮住了所有佛國。
遮住了彼岸橋。
遮住了林川。
無數人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祂們想誦念佛尊之名,卻發現聲音卡在喉嚨里。
恐懼像冰冷井水,從祂們心底一點點漫上來。
林川終於開口。
「夏軒轅。」
橋的右側,夏軒轅抬頭。
「在。」
「巨猿。」
巨猿咬牙,巨柱砸入橋面。
「俺在!」
「陳行舟。」
願海之上,陳行舟雙手合十。
「貧僧在。」
「周凱,蕭紅,陸羽,方默,死疫,墮天。」
隨著林川的呼喚,一道道神輝亮起,天地都變得無比絢爛。
「在。」
「在。」
「在。」
「佛尊。」
面對眾神的恭敬回應,林川聲音平靜,再次下令道:
「你們……擋住真尊。」
這句話落下,諸神心中皆是一沉。
擋住真尊。
哪怕真尊已被打殘,哪怕祂被林川重創至半身崩解,哪怕祂與高原之間許多復活路徑已經斷裂。
祂仍是半步彼岸。
若非林川此前壓制,放眼彼岸神域,幾乎沒有任何一尊神能單獨與祂爭鋒。
可此刻,林川必須轉身。
因為井中之手,比半殘的真尊更可怕。
那隻手若落下,彼岸神域會被直接挖掉根基。
眾生燈岸會熄滅。
歸橋會斷。
所有信徒的不死可能,都將被抹去。
陳行舟沒有遲疑。
「謹遵佛尊法旨。」
琉璃佛光升起,化作一座光明禪定佛國,橫在真尊與林川之間。
夏軒轅拔刀。
刀光如一線人間古火,斬向真尊殘軀。
巨猿怒吼終於衝破井手壓制,巨柱掄起,砸向真尊頭顱。
周凱撐起守土神牆。
蕭紅戰意沖天。
陸羽方舟主炮再次強行蓄能。
方默以半斷權杖釘住真尊腳下黑土。
死疫神霧纏向真尊傷口。
墮天禁忌經文覆蓋真尊背後黑暗裂隙。
諸神一同出手。
真尊看著祂們,輕輕嘆息。
「你們擋不住我。」
巨猿咧嘴,露出滿口血。
「那也得擋!」
轟!
巨柱砸落。
真尊抬起殘存手臂接住。
黑暗與巨力碰撞,巨猿雙臂炸開血霧,身軀倒飛數萬里。
夏軒轅刀光緊隨其後,從真尊肩頭斬過,終於在祂殘軀上留下第二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陳行舟佛光落下,試圖將真尊體內那些被祭掉的高原神祇殘念短暫喚醒。
「諸苦諸厄,皆見本心。」
真尊神軀一震。
祂體內無數殘念發出混亂哀嚎。
這是陳行舟能給出的最大牽制。
真尊眼中寒光一閃。
「渡我體內殘念?」
「你找死。」
祂一掌拍出。
陳行舟身前琉璃佛國崩碎三分之一,金色佛血灑落願海。
但祂沒有退。
因為林川已經轉身,迎向了那隻蒼白之手。
此刻,林川與井手之間,沒有任何阻隔。
那隻手緩緩探來。
動作不快。
可諸神都清楚,所謂快慢對它沒有意義。
它不是在空間中移動。
它是在結果中靠近。
它……是概念一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