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合攏。
每根手指上都纏著一段已經失敗的救援記錄。
第一段寫著,一名光明神穿過檔案邊界,聲稱要帶走囚紀場所有生靈。祂打開的門後,卻是清檔人提前準備好的焚化頁。
第二段寫著,一支由七個觀察場組成的盟軍前來接應。盟軍彼此從未見過,所謂聯絡全是檔案偽造,七支力量剛碰面便互相污染,最終成為噬頁蟲的食物。
第九十九段只剩一句。
【救援成功。】
記錄之後,整頁都是血。
黑紅邪佛喉骨發出爆響。
祂沒有立刻還手。
鎖鏈手臂在第202章只敲過一次,既非同意被看見,也非拒絕。七面神爐因此只保留坐標,從未強行接通。
現在,是對方先抓住了祂。
這份接觸成立。
「你認為本座是檔案送來的?」
「每一個都這麼問。」
鎖鏈後的聲音說道。
「你殺了九十九個?」
「每一個。」
「有無殺錯?」
「有。」
回答來得太快。
那隻手沒有用「祂們都是假的」減輕自身。鎖鏈間九十九段記錄,也沒有一段被祂抹去。
黑紅邪佛眼底凶光更盛。
「為何還殺?」
「因為祂們越過封皮時,已同意檔案替祂們接管出口。」
「我不敢賭第九十九次之後,第一百次會忽然乾淨。」
鎖鏈進一步勒緊。
「說出你的名字。」
「沒有。」
「任務。」
「打進檔案架。」
「拯救誰?」
「誰願意出去,便給誰開門。」
鎖鏈手臂第一次停頓。
封皮另一側,似乎有許多呼吸同時變亂。
祂們聽得見。
卻仍看不見門外之人。
黑紅邪佛抬起一隻手,五指停在鎖鏈外。
「第202章時,本座問你是否願意被另一觀察場看見。」
「你只敲了一下。」
「現在重新問。」
「你是否願意看見本座?」
鎖鏈後的存在冷笑。
「我已經掐著你。」
「接觸不等於允許完整觀察。」
黑紅邪佛沒有趁停頓讀取鎖鏈記錄。
祂甚至主動收回佛識,只讓喉嚨承受那隻手的力量。
「你可只同意一部分。」
「哪一部分?」
「自己選。」
漫長寂靜落下。
廢頁間隙上方,清檔人與墨衡正在擴大裂口。白筆每一次划動,都有大片無主歷史化為墨雨落下。
黑紅邪佛隨時可能被重新索引。
祂仍沒有催。
封皮後,一名年幼聲音忽然響起。
「大人,讓我看。」
「閉嘴。」
鎖鏈者喝道。
「大人,我們已經一千三百年沒見過外面。」
「祂可能是第一百個陷阱。」
「那我們還要等到第一百零一個嗎?」
鎖鏈猛然繃緊。
黑紅邪佛感到那隻手在抖。
不是害怕自己。
是另一側有人開始作出與祂不同的選擇。
過去九十九次救援里,鎖鏈者或許一直以保護為由,替整座觀察場殺掉門外來客。祂承擔了錯誤,也把決定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問祂們。」
黑紅邪佛說道。
「這是我的場。」
「場裡只有你一個?」
鎖鏈收緊到極限。
黑紅佛頸裂開,滾燙神血沿手指落下。
祂仍沒有攻擊。
「若只有你,本座只問你。」
「若還有別人,你憑什麼一起答?」
封皮後的呼吸越來越多。
有人害怕開門。
有人低聲咒罵門外邪佛。
也有人第一次問,九十九次救援到底有幾次經過全場同意。
鎖鏈者沒有撒謊。
「一次也沒有。」
幼小聲音問道:
「您為什麼不問?」
「因為我見過祂們死。」
「我們也見過。」
「你們承受不了第一百次。」
「那是您認為。」
這句話比林川的任何一拳都重。
鎖鏈者沉默很久。
最終,掐住佛頸的五指鬆開一分。
「我只同意看你的臉。」
「不同意你看我,也不同意你看場內。」
「可。」
廢頁中出現一塊極窄鏡面。
鎖鏈者透過鏡面,看見一張殘缺無名的黑紅佛臉。
祂看了足足三息。
「比前九十九個都像災物。」
「眼光不錯。」
「你為何無名?」
「暫時放在場內。」
「你連名字都能扔?」
「不是扔。」
黑紅邪佛糾正。
「有人代持,祂可以隨時不持。」
「代持者若背叛?」
「稱呼歸祂處理,本座自己回來。」
「你不怕祂用名字接管你的歷史?」
「怕。」
「那為何交?」
黑紅邪佛沒有立刻回答。
祂看不見鎖鏈者的臉,只能從手臂細微繃緊判斷,對方真正想問的並不是一個名字。
祂在問,力量交出去以後,若被背叛怎麼辦。
九十九次救援把祂困在同一答案里:凡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出口,最終都會變成刀。
「因為不交,便永遠只有本座能決定它怎麼用。」
林川說道。
「背叛是代價。」
「被一個永遠正確的本座關住,也是代價。」
鎖鏈後許久沒有聲音。
那名年幼者小聲問道:
「外面的人,你能保證門後安全麼?」
「不能。」
「能保證清檔人進不來麼?」
「不能。」
「能保證我們不會互相殺麼?」
「不能。」
孩子沉默。
另一名蒼老聲音怒道:
「那你能保證什麼?」
「門開啟前先問。」
「門出去後可回頭。」
「誰跨過去,誰承擔門後的路。」
黑紅邪佛每說一句,鎖鏈後便多一陣騷動。
祂沒有許諾救援成功。
前九十九名來客都許諾過。
反而是這些不足,讓場內第一次聽見一條不像檔案任務的回答。
鎖鏈者冷聲問道:
「如果我拒絕,你會去找別人同意?」
「若場內還有別人,本座會問別人是否只讓自己被看見。」
「你會繞過我。」
「你不是祂們的總答案。」
鎖鏈驟然發響。
這句話刺中了祂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祂恨檔案替所有人寫完結局,卻在長久守護中,漸漸成了觀察場內唯一有資格決定開門的人。
區別只剩動機。
權力形狀已經相似。
「若祂們同意看你,卻不許你看場內?」
「各自開各自的窄窗。」
「辦得到?」
「第七面會嘗試。」
「失敗呢?」
「承認失敗。」
鎖鏈後,那名老人忽然笑了一聲。
「這倒是第一句沒被檔案寫成勝利的話。」
鎖鏈者似乎聽不懂這種關係。
在祂的觀察場裡,一切東西都被鎖鏈記錄歸屬。名字屬於檔案,力量屬於任務,生命屬於最後一次成功越獄。
「現在,是否願意握手?」
黑紅邪佛攤開佛掌。
鎖鏈者沒有握。
祂放開喉嚨,手臂縮回封皮半寸。
「我同意你把手伸進來。」
「只伸手。」
七面神爐鍛出一條僅容佛掌通過的窄縫。
黑紅邪佛沒有擴大。
手剛越過封皮,九十九條鎖鏈突然同時纏上手腕。
鎖鏈者猛然發力,把祂整尊佛軀向場內拖去。
「你違約了。」
「沒有。」
對方聲音冷硬。
「我只同意你伸手。」
「沒說我不能拿這隻手,試試你是不是第一百個會流血的假貨。」
封皮內,九十九座埋葬救援者的血碑同時亮起。
每座碑上,都走出一個與黑紅邪佛一模一樣的無名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