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解放做事雷厲風行。
當天下午。
他就帶著王慧坐上了回北方軍區的火車。
路上30個小時的硬臥,不管王慧咋發瘋服軟再發瘋再服軟,汪解放始終冷臉,一句話都沒跟她說。
王慧被這種冷暴力折磨到發瘋。
她寧可汪解放跟她大吵一架,也比把她當空氣強。
可汪解放連看都不想再看王慧一眼。
他閉眼躺在硬臥上睡著了。
汪解放做了個夢。
夢裡他回到12歲,還不叫汪解放的時候。
那年他還叫二狗子。
被家裡送到城裡學木匠手藝。
師傅全家都是刻薄的,把他當免費勞力,讓他做家務帶孩子,就是不傳授他手藝。
飯吃不飽。
衣裳也穿不暖。
哪裡乾的不好,動輒就是打罵罰跪。
那年冬天。
二狗子灌熱水的時候不小心燙到手,打碎了暖水瓶,被罰跪在門口的小巷裡,那天大雪紛飛,寒風呼嘯。
西北風颳在臉上刀子一樣刺骨。
衣著單薄的二狗子緊緊抱著自己汲取溫暖,可還是被凍的渾身僵硬,就在他搖搖欲墜快要暈過去的時候。
有人往他手裡塞了個玻璃瓶。
那是輸液剩下的玻璃瓶,灌滿熱水把軟蓋塞上,就是個很好用的暖手瓶。
二狗子以為老天派仙女來拯救他了。
睜開眼瞧見的卻是眉眼靈動的張桂香。
二狗子認識張桂香。
她是隔壁院張家的,家裡祖上是御廚,家底非常殷實。
別人家小孩艱難討生活的時候,他們家三兄妹卻能吃飽穿暖,還能背著書包去學堂讀書寫字。
附近的孩子背地裡都管他家孩子叫少爺小姐。
張家兩個女兒。
張桂香是大小姐。
二狗子在巷子裡見過張桂香幾次。
每次她屁股後面都跟著個小姑娘,小姑娘年齡不大脾氣不小,走起路風風火火的。
二狗子經常看到她整整齊齊的出門,回來的時候臉就成了花貓,頭髮也亂成了雞窩,邊走路邊叉著腰罵罵咧咧,說今天沒發揮好,明天要去學堂把場子找回來。
張桂香跟小姑娘性格完全不同。
她溫柔細心有禮貌,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二狗子嫉恨姐妹倆。
他心裡很不平衡。
憑啥!
明明都是同齡人。
他活著都要耗盡力氣。
憑啥她們能過的這麼開心?
二狗子沉默寡言,從來沒給過張桂香好臉色。
可他快凍死的時候,這個他從來沒給過好臉色的姑娘,卻把自己的暖瓶塞給他,說暖瓶里的水是熱的,讓他趕緊喝兩口暖暖身子。
二狗子愣愣地看著張桂香。
張桂香以為他凍傻了,站在他面前幫他擋風。
她還跑到自家灶屋,抱了堆麥秸出來墊在他膝蓋下,「你再堅持一下,我去找我爸救你。」
「……」
張父從屋裡出來。
瞧見他衣著單薄地跪著,嘆口氣後就去找他師傅了。
沒多久。
他就被師傅喊進院子,避免了被凍死的悲劇。
二狗子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的場景,那天的張桂香扎著兩個麻花辮,穿著一身紅色碎花小襖,像團火一樣闖進了他的生命。
那天之後。
二狗子跟張桂香熟悉起來。
張桂香很照顧他。
知道他在師傅家過的不好,會偷偷塞給他一個窩窩頭,或者是一顆糖,又或者是一個饅頭。
那兩年。
張桂香是二狗子生命中唯一的溫暖。
發現自己喜歡上大小姐,二狗子也不奇怪,大小姐那樣的人,喜歡她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可二狗子知道。
他配不上大小姐。
他想變強大。
窮人變強大只能用命拼。
所以他去參軍了。
他改名汪解放,在部隊拼命訓練。
戰場上受了很多傷,多少生死時刻,他都是靠著張桂香這個精神支柱撐過來的。
靠著敢拼他立了幾次功,幾年後終於成了小排長。他得了假期回家探親,第一件事就是去城裡打探消息。
那幾年。
張父身邊很多人被定性成資本家,被沒收財產下放到鄉下,或者被拉到街上批鬥。
張家情況也不好。
汪解放打聽到,張父張母生怕牽連子女,正在拼命托關係給倆女兒說親,張桂英跟趙秉和見面後很快就結婚領證了。
張桂香的婚事卻很波折。
她之前相看了個對象,本來親事都定下來了,對方卻突然工亡,張父張母匆匆又給她物色了一個對象。
對方卻在結婚前夜跟同村的姑娘私奔了。
附近的人都傳,說張桂香克夫。
汪解放不聽不信也不怕。
他割了二斤豬肉找到說親的媒人,讓媒人幫忙牽線。
時隔幾年。
汪解放終於又見到了他的大小姐。
他參軍幾年,外表和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名字也改了,所以張桂香和張家人都沒認出他。
汪解放也沒敢自爆身份。
知道他是根正苗紅的軍人,家裡又三代赤貧,光榮的不能再光榮,張家父母沒有任何猶豫就同意了這門親事。
結婚那天。
汪解放激動的渾身哆嗦。
他都不敢想。
他竟然真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婚後的日子幸福的像做夢,明明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大小姐,下嫁給他卻沒有任何怨言,也沒有任何大小姐架子,踏踏實實跟他過日子。
教他讀書寫字。
讓他想家了就寫信回來。
回部隊前,汪解放把攢的糧票布票肉票全塞給張桂香,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的大小姐,本來就該過衣食無憂的生活。
汪解放驟然清醒。
他喘著氣醒來,轉頭就跟王慧四目相對。
汪解放眼神瞬間變的憎惡。
他明明娶到了喜歡的人,離幸福已經很近了。
卻被眼前的人生生破壞了。
他咋能不恨!
王慧被他的目光刺到,「汪解放,我在你屁股後面追了你三十多年,你就不能回頭看看我嗎!你跟張桂香分開十九年了,你倆早就不般配了!你看看張桂香那張臉,她老的還找的出年輕時候的樣子嗎?她還跟別的男人過了十九年,我就不信你心裡一點不嫌棄!」
「……」
他咋會嫌棄。
他滿心都是心疼。
對他來說。
張桂香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精神支柱。
老了是她。
結過婚也是她。
重點是她,而不是怎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