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蘇先生,不僅精於陰謀算計,於軍國大政,竟也有如此深刻見解與周全謀劃,實乃宰輔之才。
雲瑾靜靜聽著,眼中光芒閃爍。
蘇徹所說,與她一路所思,大體吻合,但更加系統、深入。
有他在身邊參贊,她心中的底氣,又足了幾分。
「先生所言,甚合我意。」雲瑾緩緩道。
「喪儀登基,便依禮部所擬,著內務府、禮部、宗人府會同辦理,蘇先生從旁監察,務求穩妥。北境防務,全權委於威遠侯,一應錢糧軍械,優先撥付。朝堂人事……」
她沉吟片刻,看向蘇徹案前那份吏部名單。
「三品以上官員任免,本宮親自裁定。三品以下,由吏部會同內閣議定,報本宮批准。
至於『特科』求賢,可即刻下詔,著吏部主辦,蘇先生薦人協理,選拔真才實學、品性端正之士,不論出身。」
「財權一事,龐小慶可暗中協助戶部清查帳目,但不可授予官職,以免引人非議。
開源節流之策,可命戶部詳細擬定條陳,於朝會商議。
兵權調整,由威遠侯與兵部主持,周勃、趙家寧協助,穩步推進。」
她每說一項,威遠侯與蘇徹便點頭記下。
雖然身體虛弱,但她的思路清晰,決斷明快,已初具執政者的氣度。
「還有一事,」雲瑾看向蘇徹,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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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云煥,及其核心黨羽,如賈先生之流,必須儘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斷了一些人的念想。
但案情需審理清楚,罪證需公示天下,程序務必合法,不給人口實。此事,交由三法司與『靖安司』會同辦理,蘇先生督辦。」
「臣,明白。」蘇徹應道。
他明白雲瑾的意思,既要殺人立威,又要占據法理和道德制高點,堵住悠悠眾口。
「另外,」雲瑾頓了頓,語氣稍緩。
「本宮回京途中,聞聽朝野有些流言,說什麼『女主攝政,陰陽顛倒』,『婦人干政,國將不國』。此類言論,雖是無知妄言,然蠱惑人心,不可不防。蘇先生,你可知曉?」
蘇徹神色不變:「確有此類言論,多出自一些迂腐翰林、不得志的言官,以及部分與三皇子有舊、或利益受損的宗室勛貴之口。背後,或許也有人推波助瀾。」
「查。查到源頭。」雲瑾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本宮不因言治罪,但若有人藉此結黨,圖謀不軌,或散布謠言,動搖國本,則不必客氣。該抓的抓,該貶的貶。
本宮要以國法、以政績,告訴他們,也告訴天下人,這江山,男人坐得,女人……也坐得。
而且,要坐得比他們更好。」
最後一句,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傲氣與決心。
威遠侯心中一震,看向雲瑾的目光,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敬意。
這位長公主,不僅有膽識謀略,更有廓清寰宇、披荊斬棘的魄力。
或許,這江穹江山,真能在她手中,煥發新生。
蘇徹深深看了雲瑾一眼,眼中似有波瀾掠過,隨即歸於平靜,拱手道:「臣,領命。」
商議持續到子夜。
大致方略已定,細節還需逐步填充。
雲瑾終究重傷未愈,精力不濟,臉上倦色越來越濃。
威遠侯見狀,起身道。
「殿下重傷未愈,還需好生將養。諸事已定大略,具體施行,臣與蘇先生自會斟酌辦理。請殿下以鳳體為重,早些安歇。」
蘇徹也起身:「殿下放心,京城有臣與侯爺在,亂不了。殿下安心養傷,待登基大典後,再正式臨朝不遲。」
雲瑾確實感到一陣陣眩暈襲來,也不再強撐,點點頭:「有勞侯爺,先生。一切,便託付二位了。青黛,送侯爺和蘇先生。」
「老臣(臣)告退。」
威遠侯與蘇徹行禮退出。
暖閣內,只剩下雲瑾與青黛。
炭火噼啪,更顯寂靜。
「殿下,該歇息了。」青黛上前,欲扶她起身。
雲瑾卻擺擺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青黛,你說,這條路,我真的能走下去嗎?走得穩嗎?」
青黛一愣,隨即堅定道。
「殿下一定能!您連北狄鐵騎、南方叛軍都不怕,還怕朝堂上那些只知耍嘴皮子的老頭子嗎?
有威遠侯,有蘇先生,還有那麼多忠於您的將士,您一定可以的!」
雲瑾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疲憊,也有些釋然:「是啊,有他們在……我不是一個人。」
她緩緩起身,在青黛攙扶下,走向內室。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蘇徹剛才坐過的位置,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書卷氣。
「青黛。」
「奴婢在。」
「明日……讓太醫也給蘇先生請個平安脈。他這些日子,想必也殫精竭慮,未曾好好休息。」
青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頭:「是,奴婢記下了。」
雲瑾不再言語,走入內室。
厚重的宮門緩緩關閉,將外面那個危機四伏、卻又充滿挑戰的世界,暫時隔絕。
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出文華殿的蘇徹。
在踏出殿門的剎那,也微微頓住了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溫暖燈光的窗戶,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風雪已停,月色淒清。
前路漫漫,荊棘密布。
但棋盤已開,棋手就位。
這盤關乎帝國命運、也關乎兩人未來關係的棋局。
隨著攝政長公主的回京,正式進入了最為激烈、也最為微妙的中盤。
屬於雲瑾與蘇徹的時代,真正開始了。
而他們將要面對的,不僅是外敵與內患,不僅是朝堂的陰謀與算計,更是彼此之間,那隨著權力攀升而悄然變化的心境與關係。
是繼續攜手共進,還是漸行漸遠?
是甘為君臣,還是……
一切,都在這未央宮的沉沉夜色中,悄然滋生,等待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