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文官班列中,一位身著緋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的官員,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朗聲道。
此人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嚴松,素以「風骨剛直」、恪守禮法聞名,亦是朝中清流領袖之一。
與三皇子並無瓜葛,但也從未對雲瑾表示過支持。
「嚴御史有何見解?」雲瑾神色不變。
「殿下虛懷若谷,從善如流,臣等感佩。」嚴松語氣恭敬,但話鋒隨即一轉。
「然,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雖知可能忤逆殿下,然為江山社稷計,為祖宗法度計,不得不言!」
來了。
殿內許多人心頭一緊。
「嚴御史但說無妨,本宮說過,暢所欲言。」雲瑾平靜道。
「謝殿下。」嚴松直起身,目光炯炯,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悲天憫人般的沉痛。
「自我朝太祖高皇帝開基立業,定鼎天下,垂三百年矣!
歷代先皇,無不勤政愛民,宵衣旰食,方有今日之四海昇平。
此乃聖人明訓,亦是天地陰陽之正道!
女主幹政,非國家之福,實禍亂之始也!」
他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許多官員臉色驟變,有人暗喜,有人擔憂,更多人則是屏息凝神,看向御階之上。
雲瑾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看著他,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嚴松見雲瑾不打斷,膽氣更壯,繼續慷慨陳詞。
「昔天明之林後,天明帝國的女帝林楚,以女主臨朝,始則或有小惠,終則禍亂宮闈,屠戮宗室,坑害功臣,動搖國本!
殿下雖為先帝血脈,有功於國,然終究是女子之身。
女子者,當以柔順為德,以貞靜為本,相夫教子,方為正道。
今殿下以公主之尊,行攝政之實,總攬朝綱,裁決萬機,此非但違逆祖宗成法,更是顛倒陰陽,紊亂綱常!
長此以往,恐招天譴,降禍於朝,殃及黎民!
臣,懇請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遵從古禮,還政於朝,退居深宮,頤養天年!
如此,則上合天心,下順民意,祖宗欣慰,天下安寧矣!」
他聲淚俱下,說到激動處,更是跪伏於地,以額觸地,砰砰作響,一副為國為民、不惜死諫的忠臣模樣。
「臣附議!」
「嚴公所言,實乃老成謀國,金玉良言!殿下三思啊!」
「女主臨朝,實非國家之福,請殿下還政!」
嚴松話音剛落,文官隊列中,立刻便有七八名官員出列,齊刷刷跪倒,高聲附和。
這些人多是翰林院、國子監、禮部的清流言官,或與嚴松交好,或本就對女子攝政極度反感。
他們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形成一股不小的聲浪。
武將班列中,周勃、趙家寧等人面露怒色,手按劍柄,看向威遠侯。
威遠侯眉頭緊鎖,卻未立刻開口,他在等待雲瑾的反應。
蘇徹依舊垂目而立,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勾了一下,似譏誚,又似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雲瑾身上。
這位年輕的攝政長公主,會如何應對這第一次、也是最正面的挑戰?
是勃然大怒,厲聲呵斥?
是忍氣吞聲,虛與委蛇?
還是……有理有據,反駁回去?
雲瑾靜靜地看著下方跪伏的嚴松等人,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嚴御史,還有諸位大人,請起。」她的聲音依舊平和。
嚴松等人一愣,遲疑著起身。
「嚴御史引經據典,憂國憂民,其心可嘉。」雲瑾緩緩道,目光卻漸漸銳利起來。
「然,本宮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嚴御史及諸位大人。」
「殿下請問。」嚴松拱手,姿態依舊恭敬,但眼中閃過一絲篤定。
他自信飽讀詩書,論經義禮法,豈是一個深宮女子能及?
「第一個問題,」雲瑾看著他,「嚴御史說『天明女帝,禍亂國家。本宮想請問,帝國之亂,是亂在她們是女子,還是亂在她們施政不仁,用人不當,綱紀敗壞?」
嚴松一怔,沒想到雲瑾不直接反駁「女子干政」,而是追問具體原因。
他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因其施政不仁,倒行逆施……」
「那麼,」雲瑾打斷他,目光掃過其他官員。
「若是一位男子為君,施政不仁,用人不當,綱紀敗壞,是否也會導致國家禍亂,甚至亡國?其他帝國皇帝,皆是男子,其國何以亡?」
殿內一片寂靜。
這個問題,犀利而直接。
是啊,亡國之君,多是男子,這又作何解釋?
嚴松臉色微變,強辯道:「此……此乃人君失德,自取滅亡,與男女無關。然女子干政,本就有違天道陰陽,易招致禍端,此為先天之弊!」
「好,第二個問題。」雲瑾不與他糾纏「天道陰陽」這個玄虛的概念,繼續問道。
「嚴御史要本宮還政於朝。那麼,請問,政,當還於何『朝』?是還於在座諸公嗎?」
她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先帝在時,朝中有大皇子結黨營私,有三皇子勾結外藩、謀害君父!
若非先帝明察,本宮僥倖,此刻坐在紫宸殿的,恐怕已非雲氏子孫,這江山,也不知落入何人之手!
這便是嚴御史所說的『朝』嗎?將國政還於這樣的『朝』,便是江山社稷之福?天下蒼生之幸?」
這話更重!
直接將三皇子謀逆之事攤開,並暗指朝中曾有不少人與之勾結。
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曾與三皇子有過往來、或立場曖昧的,頓時臉色發白,低下頭去。
嚴松也語塞,他總不能說三皇子沒錯,或者朝中都是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