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轟——!!!
第一輪炮擊,十發實心鐵彈,帶著悽厲的呼嘯,砸進漳水對岸的樹林。樹木摧折,土石飛濺,慘叫聲隱約傳來。
那是「影刃」四隊,接應的人馬。
「第二輪,放!」
轟!轟!轟!
炮聲如雷,大地震顫。
歸心鎮內的黑衣人,臉色慘白。
他們終於明白,這不是刺殺,是陷阱。
從他們踏入北嵐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別人算計之中。
「突圍!」一個黑衣人嘶吼,帶頭朝鎮外沖。
迎接他的是密集的弩箭。
趙家寧親自指揮的弩陣,三輪齊射,沖在前面的五個黑衣人,瞬間被射成刺蝟。
剩下的黑衣人背靠背,困獸猶鬥。
但人數、地勢、準備,全是劣勢。
蘇徹沒再看那邊。
他側過身,對雲瑾輕聲道:「殿下,犁還沒扶完。」
雲瑾握著犁把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怕,是激動。
她看著蘇徹平靜的側臉,看著周圍迅速被控制的局面,看著那些被嚇壞、但很快被安撫下來的百姓,心中有什麼東西,轟然落地。
「嗯,沒扶完。」她深吸一口氣,握緊犁把,「老伯,繼續。」
老農從震驚中回過神,連忙吆喝黃牛。
犁鏵重新向前,在黑色的土地上,劃出筆直、深刻、充滿希望的溝壑。
而溝壑兩旁,廝殺在繼續,卻又像是遙遠的背景音。
漳水河畔。
梟站在一棵被炮彈削斷的半截樹樁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對岸的歸心鎮。
炮聲已停,喊殺聲漸弱。
他帶來的三十七人,除了身邊最後兩個,大概全完了。
不,應該說,從他接下這個任務開始,就完了。
「頭兒,現在怎麼辦?」一個手下聲音發顫,「退路被炮火封了,對岸全是兵……」
梟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臂的傷疤。
很多年前,他也是個熱血青年,被高天賜「忠君報國」的話打動,加入影刃,刺下這枚終身烙印。
他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哪怕見不得光。
直到年前,他奉命去滅一個「通敵」的文官全家。
那文官只是個書呆子,因為上書勸諫減少賦稅,觸怒了高天賜。
滅門那夜,文官的小女兒,才五歲,抱著他的腿哭:「叔叔,我餓,能給點吃的嗎?」
他給了她一塊乾糧。
然後,擰斷了她的脖子。
因為影刃的規矩:任務目標,不留活口。
那之後,他左臂的刺青開始發癢,發燙,像有火在燒。
他用滾油燙,用刀刮,想毀掉它,但它像詛咒,刻在皮肉里,刻在魂魄里。
「頭兒?」手下又喚了一聲。
梟抬起頭,望向對岸。
隔著河,他能看見觀禮台前,那個青衫身影,正側身對扶犁的少女說著什麼。
那麼從容,那麼……乾淨。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難聽。
「你們走吧。」他說。
「沿著河往下游跑,十里外有片蘆葦盪,能藏幾天。如果能活,就換個名字,種地,娶妻,生子,忘掉影刃,忘掉高天賜,忘掉……所有。」
兩個手下愣住:「頭兒,那你……」
「我?」梟從懷中掏出最後一樣東西,是個小瓷瓶,裡面是「斷腸散」,見血封喉,「我還有件事,沒了。」
他拔掉瓶塞,將毒藥倒進嘴裡,咽下。
然後撕下一截衣襟,纏住左手,握住腰間的刀。
「告訴後來人。」他最後說,嘴角已滲出血絲,「這世上,不是所有影子,都甘願永遠活在黑暗裡。」
他縱身,躍入冰冷的漳河水,朝著對岸,朝著那片陽光照耀的土地,朝著那個青衫身影,泅渡而去。
他知道這是送死。
但他寧可死在光里,也不要爛在暗中。
......
歸心鎮,觀禮台前。
第一壟地耕完,雲瑾額上見汗,但笑容燦爛。
百姓的歡呼聲再次響起,這次是真心的、劫後餘生的、充滿希望的歡呼。
蘇徹接過手下遞來的布巾,遞給雲瑾,目光卻望向漳河方向。
龐小盼快步走來,低聲道:「先生,影刃三十七人,擊殺二十九人,生擒五人,三人逃脫,正在追捕。糧倉火已撲滅,只燒了些濕草。水井的毒已清理,無人中毒。府庫爆炸是咱們自己點的,做做樣子,無傷亡。」
「梟呢?」蘇徹問。
龐小盼頓了頓:「投漳河自盡了。屍體在下游三里處找到,已泡發。驗過,左臂有燙傷,下有短刃刺青,是本人。死前服了斷腸散。」
蘇徹沉默片刻:「厚葬。找個向陽的坡,立個無字碑。」
龐小盼一愣:「先生,他可是刺客頭子……」
「他是個可憐人。」蘇徹轉身,望向北方的天空,「被高天賜用恐懼和謊言,綁了一輩子的可憐人。死了,就解脫了。」
他頓了頓,又道:「把今天的事,詳細寫成戰報。尤其要寫明,影刃三百,被我一網打盡,首領梟自盡,余者或死或俘。戰報……想辦法送到高天賜手裡。」
龐小盼眼睛一亮:「攻心?」
「是誅心。」蘇徹淡淡道,「讓他知道,他最後的底牌,沒了。讓他急,讓他怒,讓他再犯錯。」
遠處,韓鐵山帶著一隊騎兵飛馳而來,馬蹄踏起煙塵。
老將軍在馬上抱拳,聲如洪鐘:
「先生!北境急報!黑水關陳到,飛鴿傳書——他願開關獻城,但求攝政長公主承諾,不殺降卒,不擾百姓!」
蘇徹與雲瑾對視一眼。
來了。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倒了。
「回信。」蘇徹開口,聲音清晰。
「准。告訴陳將軍,開關之日,韓老將軍將親往受降。昔日同袍,今日可把酒言歡,共敘新生。」
春風吹過歸心鎮,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帶著硝煙的餘味,也帶著遙遠的、冰河開裂般的轟鳴。
那是北境二十八關,開始崩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