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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北境崩始

2026-01-18 23:36:19 作者: 冰柚子

  韓鐵山勒住馬,俯視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部下。

  不過半年,陳到兩鬢已見霜色,背也佝僂了。

  他知道,這半年,陳到在高天賜手下,過得不容易。

  「陳到。」韓鐵山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開關獻城,是叛主。按軍法,當斬。」

  關前死寂。

  陳到身體一顫,跪伏得更低。

  他身後的將校中,有人下意識握拳,又頹然鬆開。

  「但——」韓鐵山話鋒一轉。

  「你叛的,是昏君,是佞臣,是視將士如草芥、視百姓如豬狗的高天賜!你救的,是黑水關三千將士的性命,是關內數萬百姓的家園!此為大義,非為私叛!」

  陳到猛地抬頭,眼眶已紅。

  韓鐵山拔劍,劍尖指向關城上那面「雲」字旗。

  「從今日起,你們的主子,是江穹帝國的攝政長公主雲瑾!

  現如今你們的規矩,是遵守江穹的軍法!

  有功則賞,有過則罰,一視同仁!

  公主有令:凡黑水關將士,願留者,既往不咎,編入北嵐軍籍,糧餉照發,軍功照記!

  願去者,發給路引口糧,自謀生路,但終生不得再為高天賜鷹犬!」

  他目光掃過關前三千將士,聲音陡然拔高:「告訴我,你們是願留,還是願去?!」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老兵顫巍巍舉起手,嘶聲喊:「我願留!跟著高天賜,飯都吃不飽,還要被他當狗使!老子不幹了!」

  「我也願留!」

  「韓老將軍都投了長公主,咱們還猶豫啥?!」

  「願留!願留!」

  聲音從零星到匯聚,最後變成山呼海嘯。

  三千人,至少兩千五百人高舉手臂,嘶聲吶喊。

  剩下的五百人,低著頭,默不作聲,但也沒人敢說「願去」。

  陳到淚流滿面,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罪將陳到,願率黑水關全軍,效忠長公主,效忠蘇先生,效忠韓老將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韓鐵山下馬,上前,親手扶起陳到。

  「起來。」他拍拍陳到的肩,聲音緩下來,「以後,還是袍澤。只是這次,咱們跟對人了。」

  陳到哽咽難言。

  

  就在這時,一騎探馬從關外疾馳而來,到近前滾鞍下馬,急報。

  「稟老將軍!雁回嶺方向塵煙大起,劉彪率雁字營主力約五千人,已出關,正朝黑水關疾進!前鋒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關前剛剛鬆懈的氣氛,驟然緊繃。

  陳到急道:「老將軍,劉彪這是要趁我們立足未穩,強行奪關!雁字營是北境精銳,不可輕敵,我們是否閉門死守……」

  韓鐵山卻笑了,笑容裡帶著冰冷的嘲諷。

  「守?不。」他轉身上馬,拔劍出鞘,劍鋒指向東南方向,那裡是鷹嘴澗的所在。

  「傳令:開關,迎敵。」

  「老夫要親自告訴劉彪,這黑水關,進來了,就別想再出去。」

  同一時刻,鎮北城。

  周牧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一份蓋了江穹玉璽的密約,許諾他爵位、封地、富貴。

  中間,是十萬兩銀票,先付的三萬兩,厚厚一沓。

  右邊,是一封「密令」抄本,上面有高天賜的私印,命令京城衛戍「即刻扣押周牧之子周文軒,下詔獄,嚴加審訊,追查其父通敵之罪」。

  三樣東西,像三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心腹幕僚李師爺閃身進來,臉色蒼白。

  「大人,剛收到京城飛鴿傳書……公子他,昨日在國子監下學途中,被一隊便衣帶走,下落不明。咱們在衛戍衙門的內線說,是高將軍親自下的令,罪名是……是『涉嫌通敵』。」

  周牧渾身一震,緩緩閉上眼。

  最後一絲僥倖,碎了。


  高天賜真的動手了。

  不管是因為蘇徹的離間計起了作用,還是高天賜本來就想拿他當替罪羊,結果都一樣。

  他兒子,落到了那個瘋子手裡。

  「大人,現在怎麼辦?」李師爺聲音發顫。

  「高天賜這是要逼死我們啊!公子在他手裡,我們若不開城,公子必死無疑。我們若開城……高天賜也不會放過公子。這是死局啊!」

  「不,不是死局。」周牧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但眼神卻是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高天賜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他拿文軒要挾我,我就拿鎮北城,換文軒的命!」

  「大人的意思是……」

  「派人,秘密出城,去見江穹的使者。」周牧咬牙,一字一句。

  「告訴他們,鎮北城,我可以開。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保我全家性命,尤其是文軒,必須活著接到北嵐。第二,爵位封地,按密約兌現,一分不能少。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色:「我要高天賜的人頭。蘇先生不是要復仇,不是要改朝換代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那就拿高天賜的腦袋,祭旗。」

  李師爺倒吸一口涼氣:「大人,這……蘇徹會答應嗎?」

  「他必須答應。」周牧慘笑。

  「因為現在,只有我能讓他兵不血刃,拿下北境最堅固的鎮北城。而高天賜的人頭……就算我不要,蘇徹也會給。我只是提前預定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這座他經營了二十年的城池。

  城牆高大,糧草充足,兩萬鎮北軍雖非頂尖精銳,但守城綽綽有餘。

  若是死守,至少能拖蘇徹三個月。

  可惜,他守不住了。

  不是城守不住,是心守不住了。

  「文軒……」他喃喃自語,老淚縱橫,「爹對不起你。但爹更不想,讓你死在詔獄裡,死得不明不白。」

  他轉身,對李師爺嘶聲道:「去!告訴江穹的使者,三日後,子時,鎮北城南門,火起為號,城門自開。但我要先見到我兒子平安抵達北嵐的憑證!」

  李師爺重重磕頭,踉蹌退下。

  周牧獨自站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周牧的名字,將永遠刻在叛將的恥辱柱上。

  史書會罵他,後人會唾他。

  但那又怎樣?

  他兒子能活。

  這就夠了。

  又一日,黃昏,鷹嘴澗。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在山澗中迴蕩,驚起漫天昏鴉。

  劉彪做夢也沒想到,他帶著五千雁字營精銳,意氣風發地殺向「防備鬆懈」的黑水關,剛進鷹嘴澗這處咽喉要道,就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兩側山崖上,滾木礌石如雨落下。

  澗道前後,突然出現大量伏兵,弓弩齊發。

  更可怕的是,那些伏兵用的弩,射程極遠,力道極大,雁字營的鐵甲,像紙一樣被射穿。

  「中計了!撤退!快撤!」劉彪揮舞大刀,砍翻兩個衝上來的北嵐兵,嘶聲大吼。

  但退路已被堵死。

  老鴉嶺、野狐溝方向,煙塵大起,旌旗招展,不知有多少伏兵殺出。

  雁字營被攔腰截成數段,各自為戰,很快陷入混亂。

  山崖上,韓鐵山冷眼看著下方的屠殺。

  不,不是屠殺,是擊潰。

  蘇徹交代過,不要全殲,要打潰。

  所以他下令,重點射殺軍官,打散建制,製造恐慌,然後放開一個口子,讓殘兵逃。

  效果很好。

  當第一個士兵丟下武器,抱頭朝澗外逃竄時,潰敗就像瘟疫一樣蔓延。

  五千雁字營,抵抗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徹底崩潰,丟下上千具屍體和傷員,像受驚的羊群,漫山遍野地逃向雁回嶺方向。

  「追三里,收兵。」韓鐵山下令。

  「老將軍,不趁勢拿下雁回嶺?」陳到在一旁急問。


  他剛剛親手砍了三個雁字營的校尉,殺紅了眼。

  「不急。」韓鐵山望著逃兵遠去的煙塵,緩緩道。

  「讓這些殘兵,把恐懼帶回去。讓雁回嶺剩下的守軍,今晚睡不著覺。等明天,後天,大後天……等他們聽說飛狐隘、狼牙口也降了,等他們聽說鎮北城也開了,你覺得,雁回嶺還能守多久?」

  陳到一愣,隨即恍然,心悅誠服:「蘇先生神算,末將……心服口服。」

  韓鐵山沒說話,只是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鎮北城的位置。

  快了。

  當劉彪慘敗、鎮北城開的消息,像風一樣刮過北境二十八關時。

  那些還在觀望、還在猶豫的守將,會做出什麼選擇,不言而喻。

  高天賜苦心經營多年的北境防線,從韓鐵山叛逃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崩塌的命運。

  而現在,崩塌開始了。

  山風呼嘯,捲來濃郁的血腥味。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落在鷹嘴澗堆積的屍體上,泛著暗紅的光,像一場盛大葬禮的輓歌。

  而輓歌的終點,是那座叫「天明」的帝國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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