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碎,踏破春泥。
高天賜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回頭了。
身後是茫茫夜色,是如影隨形的追兵火把,是風中隱約傳來的、讓他肝膽俱裂的呼喊:「休走高天賜!」
「擒拿國賊!」
國賊。
這兩個字像淬毒的針,扎進他心裡,攪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幾天前,他還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是女帝最寵信的臣子。
現在,他成了喪家之犬,成了人人喊打的國賊。
馬背上,林楚像一具破布娃娃,被他用繩子草草捆在身前。
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只在顛簸中偶爾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
華麗的宮裝早就被泥水、血污浸透,散亂的頭髮貼在慘白的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女帝的威儀。
「快!再快些!」高天賜嘶啞著喉嚨,猛抽坐騎。
這匹大宛良駒早已口吐白沫,腳步踉蹌,但還是拼死往前奔。
馬臀上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是半個時辰前衝破一波潰兵阻攔時留下的。
那些潰兵,曾經是他的兵,現在卻紅著眼睛,想用他的人頭去換一條活路。
「將軍!前面……前面就是落馬坡!過了坡,有座廢驛站,可以稍作歇息!」親衛隊長高順策馬跟上,臉上全是血和汗混合的污漬。
出發時的五百親兵,現在只剩不到八十人,個個帶傷,人人疲敝。
落馬坡。
名字不祥,但高天賜顧不上了。
人和馬都需要喘口氣,林楚也需要處理一下傷口。
她肩頭中了一箭,只是草草折斷箭杆,箭頭還嵌在內里。
一行人衝上坡頂,破敗的驛站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高天賜剛鬆一口氣,坡下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喊殺聲!
「高天賜!留下女帝,饒你不死!」
是趙闊!那個叛將!他竟然追得這麼緊!
高天賜魂飛魄散,也顧不上驛站了,一扯馬韁,朝著坡下另一條岔路狂奔。
親兵們慌忙跟上,有幾人動作稍慢,立刻被身後射來的箭矢釘落馬下。
「分開走!引開追兵!」高天賜厲聲下令。
這是他慣用的伎倆,用部下的命,換自己的生路。
親兵們沉默地分出一半,撥轉馬頭,朝著不同方向衝去,嘴裡發出挑釁的呼哨,試圖吸引追兵。
高天賜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是伏低身體,拼命抽打戰馬,朝著最黑暗、最崎嶇的小路鑽去。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去。
胯下的馬終於支撐不住,前蹄一軟,悲鳴著栽倒在地,將高天賜和林楚重重摔了出去。
高天賜在泥地里滾了幾圈,頭暈眼花,胸口劇痛,估計斷了幾根肋骨。
他掙扎著爬起來,去看林楚。女帝被摔在一叢荊棘里,悶哼一聲,居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林楚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聚焦在高天賜狼狽不堪的臉上,再環顧四周。
荒山野嶺,夜色深沉,只有他們兩人,和那匹倒地抽搐、奄奄一息的馬。
「這……是哪裡?」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刀割。
「落馬坡……附近。」高天賜喘著粗氣,試圖去扶她,「追兵就在後面,陛下,我們必須……」
「別碰我!」林楚猛地甩開他的手,動作牽動了肩頭的箭傷,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高天賜。
「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無能!要不是你冒領軍功!要不是你蠱惑朕……朕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江山怎麼會丟?!四十萬大軍……四十萬啊!!」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嘶吼出來,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污,縱橫交錯。
高天賜被她罵得愣住,隨即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都什麼時候了,這個蠢女人還在怪他?!
「怪我?」他一把揪住林楚的衣領,將她從荊棘叢里拖出來,面目猙獰。
「林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西戎之戰,是我逼著你把功勞給我的嗎?南境水患,是我按著你的手寫賞賜詔書的嗎?趙家寧、龐小盼、韓鐵山……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讓你趕走他們的嗎?!」
他唾沫星子噴在林楚臉上:「是你自己!是你忌憚蘇徹功高震主!是你貪圖我的奉承討好!是你怕朝堂不穩,需要我這條狗幫你咬人!現在好了,狗沒咬死狼,反被狼咬死了主子,你就全怪到狗頭上了?!林楚,這世上沒有比你更虛偽、更愚蠢的皇帝了!!」
「你……你敢罵朕?!」林楚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想扇高天賜耳光,卻因肩傷無力,手抬到一半就軟了下去。
「罵你?我還想殺你!」高天賜眼中凶光畢露,手按上了刀柄。
「要不是留著你還有用,老子早一刀剁了你這禍水!要不是你昏庸無能,聽了蘇徹幾句鬼話就陣前吐血,大軍怎麼會潰得那麼快?!四十萬人啊!就是四十萬頭豬,讓蘇徹抓三天也抓不完!」
林楚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嚇住了,掙扎著往後縮,聲音發抖:「你……你想幹什麼?高天賜,朕是皇帝!你敢弒君?!」
「皇帝?哈哈哈……」高天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比乞丐都不如!還皇帝?你的京城,現在恐怕已經插滿蘇徹的旗幟了!你的文武百官,正忙著寫勸進表呢!林楚,你醒醒吧!你的江山,完了!完了!!」
「不……不會的……朕還有南方……還有水師……還有……」林楚語無倫次,拼命搖頭,仿佛這樣就能否定眼前殘酷的現實。
「南方?」高天賜嗤笑。
「你以為南方那些督撫是傻子?雙龍原一戰,四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消息傳開,他們第一個想的不是反攻,是怎麼把你我的腦袋砍下來,送給蘇徹當投名狀!」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你知道我們現在像什麼嗎?像兩條被扔在荒野里的野狗,誰都能來踢一腳,誰都想咬塊肉。趙闊在後面追,前面的州縣閉門不納,說不定還會設下埋伏抓我們去領賞。林楚,我們死定了,死定了你知道嗎?!」
林楚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絕望和瘋狂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同樣狼狽絕望的影子。
最後一絲僥倖,最後一點帝王的尊嚴,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她癱坐在地上,泥水浸濕了裙擺,也浸濕了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是……朕完了……」她喃喃道,眼神空洞,「朕的江山……朕的皇位……都沒了……蘇徹……他贏了……他回來報仇了……他一定……一定會把朕千刀萬剮……」
「千刀萬剮?」高天賜鬆開她,踉蹌著站直身體,望著黑漆漆的來路,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怨毒的扭曲表情。
「他不會讓你死得那麼痛快。他會把你關起來,慢慢折磨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像你當初想對他的那樣。」
林楚渾身一顫,恐懼如冰水浸透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