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南疆人……蘇徹咀嚼著這個簡單的信息。
她承認了南疆身份。
能操控蟲潮。
顯然與蛛母同出一源,卻又在關鍵時刻救了他們,反噬雲祤。
為什麼?
「為……什麼救我?」蘇徹問,目光緊緊鎖定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答案。
阿月沉默了片刻。
密室里,只有火塘中藥罐細微的咕嘟聲,和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救人,需要理由嗎?」她反問,語氣聽不出波瀾。
「需要。」蘇徹堅持,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尤其是……救一個,對你們南疆,或許並無好處的人。」
阿月眸光微動,似乎被「你們南疆」幾個字觸動。
她移開視線,望向石壁上跳動的夜明珠光影。
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南疆……很大,人很多。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被拖進北地的恩怨,都願意……做別人的刀。」
她頓了頓,重新看向蘇徹,目光變得幽深。
「我救你,自然有我的理由。
但現在,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命,現在在我手裡。
想活,就安靜休養,按時服藥。
至於其他的……」她站起身,重新端起藥碗。
「等你有力氣胡思亂想的時候,再說吧。」
這一次,她將藥勺直接遞到了蘇徹唇邊,動作雖然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蘇徹看著她,從她眼中看到了平靜下的堅持,也看到了那深藏的一絲疲憊與痛楚。
這個女人,似乎也背負著許多。
而且,她說得對,他現在的狀況,除了相信她,別無選擇。
至少,從結果看,她確實在救他。
他不再抗拒,微微張嘴。
將那苦澀中帶著奇異回甘的藥汁咽下。
藥汁入喉,帶來一絲溫潤的暖流,似乎真的緩解了喉間的干灼和胸口的滯悶。
阿月耐心地一勺勺餵完,又用布巾替他擦拭乾淨。
整個過程,她動作專注,神情平靜,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可蘇徹卻能感覺到。
她指尖偶爾極其輕微的顫抖,和她身上傳來的、那股混合了草藥與一種極淡的、類似月下幽蘭的獨特冷香的氣息。
餵完藥,她將藥碗放回。
又重新坐回床邊,卻沒有再握他的手,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似乎在觀察藥效,也似乎在透過他,看著別的什麼。
密室中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蘇徹身體的痛苦在藥力作用下似乎有所緩解,疲憊感再次洶湧而來,意識又開始模糊。
但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太多疑問盤旋心頭。
「雲祤……死了?」他問,聲音更加微弱。
「嗯。」阿月簡短地應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萬蟲噬身,屍骨無存。」
蘇徹心頭微微一松,隨即又湧起更深的寒意。
那恐怖景象,他親眼所見。
這女子手段之詭異狠辣,令人心悸。
可她又為何……
「雲瑾……可安好?」他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阿月看著他眼中瞬間亮起的關切,眸光似乎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她沒事。正在收拾殘局,穩定朝堂。你很關心她。」
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徹沒有否認,只是看著她:「她是我夫人!皇城……局勢如何?」
「叛亂已平,魏遲伏誅,逆黨正在清查。
你的部下,趙家寧、龐小盼、還有那個西大營的陳參將,都在盡力。
北疆暫時無新消息。」阿月言簡意賅,似乎沒聽到蘇徹說「她是我夫人」這五個字。
蘇徹心中稍安。
瑾兒……她終究是撐住了。
只是,她此刻定然心急如焚……
「我夫人……可知我在此?」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阿月沉默了一下,才道。
「知道。我讓人傳了話。但她不能來。你這裡,需要絕對安靜。她也明白。」
蘇徹不再說話。
他相信雲瑾,相信她能理解,也能穩住大局。
只是,想到她獨自面對一切,心中便是一陣絞痛。
他多想立刻回到她身邊,替她分擔,護她周全……
「睡吧。」阿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你現在想再多,也無用。養好傷,恢復力氣,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凝聚起那點微弱的、月華般的光暈,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一股清涼舒緩的感覺蔓延開來,驅散了部分疼痛,也帶來了更深的倦意。
蘇徹終於抵抗不住沉沉睡意,眼皮緩緩合上。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仿佛又聽到阿月極低的聲音,如同嘆息,飄散在寂靜的密室里:
他來不及思考,便已陷入無夢的沉睡。
阿月維持著那個姿勢,指尖停留在他的眉心。
良久,才緩緩收回。
她看著蘇徹沉睡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和那蒼白卻已不再死灰的臉色,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最終,所有情緒都化為一片深潭般的沉靜,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起身,走到火塘邊。
看著罐中翻滾的藥汁,又望向密室入口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座巍峨而冰冷的寢宮。
看到那個端坐於龍椅之上、同樣牽掛著這個男人的尊貴女子。
「雲瑾……」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你守住了你的江山。那……他,我守住了。至於以後……」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重新拿起搗藥的石杵,開始準備下一輪治療所需的藥物。
動作穩定,眼神專注,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動搖與複雜,從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