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神色認真了些。
「禿鷲山口,易守難攻。
北狄在那裡常駐兵力不下三千,皆是精銳。
而且地勢險要,只有一條山路可通。
兩側懸崖峭壁,山口處建有堅固石堡。
儲備大量滾木礌石,強攻是送死。」
蘇徹點頭,這些情報,與他所知大致相同。
「所以,不能強攻,只能智取,或者……裡應外合。」
韓山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
「裡應外合?」
蘇徹心中一動。
「沒錯。」
韓山壓低聲音。
「老子在冰原和草原,也有些朋友。
其中一支,是世代居於禿鷲山附近,以採藥和狩獵為生的山民。
他們熟悉每一條採藥的小徑。
甚至知道幾條連北狄人都未必清楚的,可以繞到山口堡壘後面的險路。
而且,他們對北狄人常年徵收重稅、強征壯丁,早已不滿。」
「韓首領的意思是,聯絡這些山民,由他們帶路,從小徑潛入,內外夾擊?」蘇徹問。
「光帶路還不夠。」韓山搖頭。
「那些山民戰力有限,且未必敢正面與北狄守軍對抗。
老子的計劃是,由他們帶一小隊精銳,從後山絕壁潛入,不是去強攻堡壘,而是去放火。
製造混亂,最好是能燒了他們的糧倉或馬廄。
同時,我們大隊人馬,在前山佯攻,吸引守軍主力。
一旦後方火起,守軍必亂,我們再趁機猛攻,或可一舉破之!」
計劃大膽,卻也險到極致。
潛入小隊需是真正的精銳。
且要能攀爬絕壁,行動迅捷。
佯攻部隊需足夠逼真,能牢牢吸引住守軍注意力。
時機配合,分秒不能差。
「潛入小隊,由何人帶領?人選如何?」蘇徹問到了關鍵。
這等任務,非絕世高手和膽大心細之輩不能為。
韓山看著蘇徹,目光灼灼。
「老子親自帶一隊韓部兒郎從後山潛入。
至於前山佯攻……需要一位熟悉中原戰陣,能隨機應變,且能讓北狄守軍相信是江蘇援軍的主將。
小子,你覺得,你手下那些殘兵,加上老子借你一些人馬,由你指揮,能擔此任嗎?」
蘇徹心頭一震。
韓山竟要親自帶隊執行最危險的潛入任務?
而將佯攻主將之責交給自己?
這既是對他能力的認可,也是一次巨大的考驗,更是一種難以揣度的信任或算計。
「韓首領為何信我?」
蘇徹直視韓山。
韓山與他對視,良久,緩緩道。
「因為你是蘇鎮北的兒子。
老子信你爹,也信他教出來的兒子,不是孬種。更因為……」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奇異的情緒。
「你體內有月華引。能得南疆月氏嫡傳以精血相救者,心性、際遇,皆非常人。
老子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月氏?
南疆月氏?
阿月的出身?
蘇徹再次捕捉到關鍵信息。
韓山對南疆的了解,果然極深!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蘇徹大腦飛速權衡。
此計雖險,但若能成功,收益巨大。
韓山親自潛入,至少說明他對此戰是認真的。
而非單純利用他們當炮灰。
將佯攻指揮權交給自己,也是一種變相的誠意展示。
至於其中是否還有更深層的算計,眼下已無法顧及。
「此計可行。」蘇徹最終緩緩點頭。
「但細節需詳加推演。
潛入路線、時間、信號、撤退方案,皆需明確。
我方傷員需妥善安置,剩餘人馬需重新編組,熟悉配合。
另外,糧草、箭矢、尤其是火油等物,需韓首領補給。」
「沒問題!」韓山一拍大腿,豪爽道。
「細節咱們慢慢敲定。
你要的人、糧、箭、火油,老子給你備足!
至於傷員,可留在此谷休養,老子留人照看。
三日後,老子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打仗的兵!」
「好。」蘇徹起身。
因動作太急,眼前一黑,晃了一下,被夜梟扶住。
他穩了穩身形,對韓山拱手。
「既如此,蘇某先行回去,整頓兵馬,擬定細則。明日再與首領詳議。」
「去吧。」韓山揮揮手,目光在蘇徹蒼白卻堅毅的臉上停留一瞬,忽然道。
「小子,你中的蠱毒,拔除得不算乾淨,心脈有損。
老子這裡有些冰原特產的雪魄靈芝,對固本培元、驅除陰寒邪毒有些效用。
待會兒讓人給你送去。
好好養著,別仗沒打,自己先垮了。」
雪魄靈芝?
蘇徹心中微動,此物他聽說過。
乃是極北苦寒之地孕育的療傷聖藥。
舉世罕見,有價無市。
韓山竟捨得拿出?
「多謝韓首領。」蘇徹沒有推辭。
他現在確實需要任何能恢復力量的東西。
走出主帳,寒風撲面。
蘇徹卻覺得心頭那股沉鬱的寒意,似乎因方才的交談和韓山最後那句話,驅散了些許。
儘管疑雲未消,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條可見的,或許能通往勝利的道路。
「王爺,您真信他?」回到自己帳篷,夜梟忍不住低聲問。
蘇徹靠回氈墊,接過親衛遞來的,韓山剛剛派人送來的,用一個玉盒盛放,散發著清冽寒氣的雪魄靈芝切片。
沒有立刻服用。
「信與不信,已不重要。」他望著玉盒中晶瑩如冰雪的靈芝,目光幽深。
「重要的是,我們有了目標,有了盟友,也有了……活下去,完成任務的可能。至於韓山……」
他頓了頓,將一片靈芝放入口中。
那冰涼清苦,卻帶著蓬勃生機的滋味在口中化開。
緩緩滲入四肢百骸,竟讓他胸口的灼痛和眩暈,都減輕了一分。
「他有所圖,但所圖未必是我們,至少眼下不是。
我們與他,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
盯緊他,也利用好他。
在抵達禿鷲山口,完成目標之前,這根弦,不能松。」
夜梟重重點頭。
蘇徹閉上眼,感受著雪魄靈芝帶來的微弱暖流。
與體內殘存的月華引力量交織,對抗著傷勢與餘毒。
腦海中,再次浮現韓山提及南疆月氏時的複雜眼神。
以及父親可能與此人的淵源。
父親當年,到底在這北疆之地,留下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這次聯手,究竟是絕境中的生機,還是另一場更大風暴的開端?
答案,或許就在三日之後。
在那禿鷲山口的生死戰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