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雁門關,地下三丈,諦聽北疆總舵。
「滴答……滴答……」
冰冷的地下水,從粗糙的岩縫滲出。
滴落在青石板上。
聲音在死寂幽暗的甬道中格外清晰。
也精準地丈量著時間的流逝。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獨屬於地下世界的陰冷。
這裡沒有窗,只有牆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盞的, 黃豆大小的長明油燈。
勉強照亮腳下僅容兩人並行的狹窄通道。
通道兩側,是看不出材質的黑色石門。
門上沒有任何標記。
唯有門軸轉動時,會發出低沉嘶啞的摩擦聲,仿佛沉睡的巨獸在磨牙。
這裡是北疆的心臟。
知曉此處存在的人,整個江蘇,不超過五指之數。
而能在深夜此時,被允許進入此地最深處那間「鴉室」的,更是鳳毛麟角。
「噠、噠、噠……」
不疾不徐,卻異常沉穩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打破了甬道近乎凝滯的寂靜。
一道瘦削挺拔,全身籠罩在不起眼灰色勁裝中的身影。
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在昏黃燈光的邊緣一閃而過。
向著甬道盡頭,那扇鐵門走去。
他臉上覆蓋著一張,沒有任何紋路的暗灰色面具。
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顯得如何銳利逼人。
反而有些內斂、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但若仔細看,便能發現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潭。
任何光線投進去,都會被瞬間吞噬,不留半點漣漪。
灰隼。
蘇徹麾下諦聽的老將之一。
過去幾個月,他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包括諦聽首領夜梟,都不知道他去幹什麼了。
只有蘇徹和雲瑾知曉他真正的去向。
「吱嘎——呀——」
沉重的鐵門,在灰隼靠近至三步距離時,自行無聲地向內滑開尺許。
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門內,一片漆黑。
只有一股混合了劣質菸草,以及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灰隼沒有絲毫停頓,閃身而入。
「哐。」
鐵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打開。
室內,驟然亮起一團昏黃的光。
光源來自一張,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黑木長桌中央,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油燈。
燈焰跳動,將桌後一道同樣籠罩在黑色斗篷中的身影。
投射在後方掛滿北狄、南疆,乃至部分西洲的巨大羊皮地圖的牆壁上。
影子被拉得巨大、扭曲。
如同蟄伏的凶獸。
夜梟。
他已經沒有之前和蘇徹一起的虛弱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壓迫感。
他抬起頭,兜帽下,一張與灰隼款式相似,但顏色純黑的面具,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的眼睛,與灰隼的內斂不同。
更像兩把淬了冰的匕首。
即便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那股直刺人心的銳利與審視。
「回來了?王爺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夜梟的聲音,低沉沙啞。
帶著長期身處黑暗與血腥中特有的金屬摩擦感,沒有任何寒暄。
他聽從蘇徹的吩咐,戴上了久違的面具。
到了這個地方接應灰隼。
灰隼走到長桌對面,沒有坐,只是站著,微微頷首:「剛入關。」
「東西。」夜梟伸出手。
灰隼從懷中貼身內袋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和蠟封了數層,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平金屬筒。
放在夜梟攤開的手掌上。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夜梟捏了捏金屬筒。
指尖在某個極其細微的凸起上按了三下,又用指甲在蠟封某個特定角度劃了一下。
「咔」一聲輕響。
金屬筒從中間裂開。
露出裡面捲成細卷,顏色泛黃,顯然經過特殊處理的紙張。
他沒有立刻展開,抬眼看向灰隼,
目光在他幾處不明顯破損,和暗褐色污漬的灰色勁裝上掃過:「傷了?」
「小傷,不礙事。
回來的路上,遇到北狄一隊巡騎,耽擱了一下。」灰隼的聲音依舊平靜。
但夜梟知道,能從北狄巡騎糾纏中脫身,還帶著東西回來。
這耽擱和小傷,絕非字面意思那麼簡單。
夜梟不再多問,將油燈拉近,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捲薄紙。
紙張雖薄,卻異常堅韌。
上面用極細的筆線,密密麻麻繪製著複雜的線條,符號和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是地圖,更是情報匯總。
他的目光,迅速在地圖上幾處關鍵節點和旁邊的註解上掃過。
越看,那隱藏在黑色面具下的眉頭,似乎擰得越緊。
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如同發現了獵物的鷹隼。
「耶律洪真中軍大帳,三日前已由狼居山移駐黑水河老營。」灰隼的聲音在一旁適時響起,平靜地補充。
「隨行護衛兵力,原金狼衛三千。
因狼牙大營慘敗,抽調走一千五百填補防線。
現僅餘一千五百,且士氣低落。
其麾下大將率領兩萬人,潰散大半。
餘部被左賢王耶律賀魯趁機吞併,與耶律洪真已有嫌隙。」
夜梟的手指,在地圖上,黑水河老營的位置重重一點。
又移動到旁邊標註的幾條隱秘糧道和水源上。
「糧草……果然不足。他們內部,那幾個被說動的老傢伙,起作用了?」
「起了。」灰隼點頭。
「以呼延氏為首的三個大部族首領,明確對耶律洪真再次南侵導致慘敗不滿。
暗中扣下了本該運往前線的三批糧草,藉口是雪災封路。
耶律洪真派去催糧的使者,被他們用美酒女人拖在了部落里。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絲。
「我離開前,截獲了一條從王庭發往葬神谷方向的密訊。
用的是黑巫教內部密文,破譯後,只有幾個詞:'蛇君,貨,延期,祭品,急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