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丑時末。
黑水河上游。
寒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粒。
抽打在一萬五千名江蘇輕騎兵身上。
無人動彈,無人出聲。
只有戰馬偶爾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的白氣,在冰冷的夜色中迅速消散。
人人皆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雙雙眼睛,齊齊望向軍陣最前方。
那道端坐於馬上,身披玄色大氅。
臉色蒼白,卻挺直如槍的身影。
蘇徹。
他換上了一身特製的內襯軟甲。
外罩玄色勁裝,既能提供一定防護,又不影響行動。
他握韁的手,穩如磐石。
目光平靜地投向河谷出口方向。
那裡,十里之外,便是耶律洪真盤踞的黑水河老營。
營中燈火稀疏,隱約可見巡邏兵士的身影,在寒風中瑟縮,顯然戒備並不森嚴。
灰隼的情報準確,韓沖的調度及時。
他們這一萬五千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
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穿越了北狄鬆懈的防線,直抵敵人心臟。
「都聽清了。」 蘇徹的聲音不高。
清晰地傳入前列每一名將領耳中。
「此戰,目標只有一個——耶律洪真!
不要戀戰,不要追擊潰兵。
衝破營寨,直取中軍大帳!
本王開路,你們,跟緊!
斬下耶律洪真首級者,官升三級,賞萬金!」
「是!」
壓抑而整齊的低吼,在河谷中迴蕩。
蘇徹不再多言,一勒馬韁。
戰馬仿佛感受到主人心中那即將爆發的戰意。
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前蹄微揚。
「隨本王——」
蘇徹猛地拔出腰間那柄,流轉著幽暗光澤的軟劍。
劍鋒直指前方那隱約的營火。
「踏破敵營,斬將奪旗!」
「殺——!」
「殺——!!!」
怒吼聲瞬間撕裂寒夜的寂靜!
一萬五千鐵騎,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轟然啟動。
馬蹄聲由緩至急,匯成沉雷般的巨響。
碾碎河谷的冰雪,向著十里外的北狄大營,狂飆突進!
衝鋒的速度極快,十里距離,轉瞬即至。
當北狄大營外圍簡陋的木柵和哨塔出現在視線中時。
營中大部分狄兵仍在睡夢之中,只有零星的哨兵發現了遠處,如同烏雲般的騎兵洪流。
發出了悽厲到變調的警報!
「敵襲——!!!」
然而,晚了。
「放箭!」 蘇徹厲喝。
早已準備就緒的江蘇騎兵,在疾馳中張弓搭箭。
一片黑壓壓的箭雨,如同死亡的烏雲。
搶先一步,覆蓋了營寨外圍的哨塔和驚慌失措湧出的巡邏隊!
慘叫聲,人體墜地聲,木柵斷裂聲,瞬間打破了營地的寧靜。
「衝進去!」
蘇徹一馬當先,戰馬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
率先撞開了倉促關閉,卻並不牢固的營門!
身後騎兵如潮水般湧入,見人就砍,逢帳便挑,
將死亡與混亂,瘋狂地撒向這座沉睡的軍營。
戰鬥在瞬間進入白熱化。
被突襲打亂了陣腳的北狄守軍,在最初的混亂後。
也開始在各級將領的嘶吼下,倉促集結,試圖抵抗。
尤其是中軍大帳方向,迅速聚集起了約莫四五千反應最快的狄兵。
結成陣勢,死死擋住了通往大帳的道路。
蘇徹的目標明確。
中軍大帳,那杆最高的,飄揚著金色狼頭大纛的帳篷!
他能感覺到,那裡有一股驚惶的氣息,正是耶律洪真!
「攔住他!他是蘇徹!殺了他賞萬金,封王!」
中軍陣前,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手持一柄車輪巨斧的狄將。
萬夫長,烏木脫厲聲狂吼,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凶光。
他看出了蘇徹是這支奇兵的核心。
更看出蘇徹臉色蒼白,氣息不穩,顯然重傷未愈!
隨著他的吼聲,數百名身披重甲。
手持巨盾長矛的北狄悍卒,如同移動的城牆,迅速擋在了蘇徹衝鋒的路線上。
同時,兩側營房後,湧出更多的弓箭手。
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蘇徹,及其身後的前鋒!
「保護王爺!」
緊隨蘇徹的王猛目眥欲裂,嘶聲大吼,指揮親衛拼死格擋箭矢。
然而,蘇徹的速度,比箭矢更快!
面對那堵看似堅不可摧的重甲盾牆。
面對那漫天飛射的箭雨。
蘇徹眼中,那表面的平靜,被一絲熾烈的火焰所取代!
就是現在。
不再保留,不再壓制,不再顧忌這重傷之軀能否承受。
將所有的殺意,所有的對敵人的恨意。
對身後袍澤的責任,對遠方親人的思念。
全部,毫無保留地,徹底釋放!
「吼——!!!」
一聲仿佛龍吟虎嘯,又似混沌初開的低吼,從蘇徹喉嚨深處迸發!
這吼聲並不響亮。
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威嚴與壓迫,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
離得近的北狄士兵,只覺頭腦「嗡」的一聲。
仿佛被重錘砸中,動作齊齊一滯!
與此同時。
蘇徹體內的混沌劍意,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的火山,轟然爆發!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不受控制。
而是在蘇徹徹底釋放的意志引導下,主動的開始護主殺敵!
胸前的崑崙玉佩,似乎也被這徹底釋放的意志與劍意所引動。
「嗡——!」
蘇徹手中那柄軟劍,劍身發出前所未有的劍鳴!
劍身之上,不再是混沌光暈,也不再是七彩霞光。
而是蒙上了一層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讓周圍空間都微微扭曲的「暗」!
這「暗」,並非邪惡。
而是一種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無」!
蘇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這股狂暴力量衝擊下,達到了頂點!
但他不管不顧,眼中只剩下前方那杆狼頭大纛。
和纛下那個穿著華麗皮裘,正驚怒交加望向這邊的身影。
耶律洪真!
「擋我者——」
「死!」
蘇徹厲嘯,人隨劍走。
不再有任何技巧,不再有任何花哨。
只是將軟劍平舉,將那股混合了混沌劍意與自身狂暴意志的「暗」之力。
盡數灌注於劍尖之上,然後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暗軌跡。
筆直地,撞向了那堵重甲盾牆。
撞向了那漫天箭雨。
撞向了耶律洪真!
「轟——!!!」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
只有一聲令人靈魂,都為之顫慄的奇異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