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徹搖搖頭,目光依舊鎖在林楚身上。
眼神銳利得像要剖開她的皮肉,看到內里的真相。
「若真是苦肉計,殺她,便中了背後之人的下懷。
我們非但得不到任何信息,反而會讓線索中斷,而且……」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
「她身上這毒,這傷,做不得假。
能對自己下如此狠手,所求必定極大。
她冒險回來,演這齣戲,絕不僅僅是為了博取同情。
她一定有更重要的目的,或者她本身就是某種誘餌。」
「你是說……」雲瑾眼神一凜。
「靜觀其變。」蘇徹沉聲道,示意護衛將他扶到旁邊一塊稍乾的石頭上坐下。
「看看她接下來,還要演什麼。
之前在西洲,在東域,我就看出她別有用心了。
但到現在,我都沒用戳破。
而且,她體內還有子母噬心蠱的殘餘。
我怕殺了她,會激活敵人什麼陰謀。」
他閉上眼,不再看林楚。
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仔細感知著那枚沉寂的萬蠱源石。
方才的悸動已經平息,但此刻,在如此近距離下。
萬蠱源石似乎與林楚體內某種東西,產生了某種共鳴。
那共鳴並非之前那種狂暴的吸引,而更像是在傳遞著某種信號。
林楚依舊昏迷著,躺在血泊中,氣息微弱而平穩。
洞窟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洞外的風聲嗚咽。
月微涼緊張地守在蘇徹身邊。
雲瑾持劍而立,目光如冰,洞悉著林楚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護衛警惕地守在洞口。
時間一點點流逝。
......
不知過了多久,林楚的呼吸,似乎亂了一下。
緊接著,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仿佛瀕死之人的呻吟。
她悠悠轉醒。
潰爛腫脹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露出下面黯淡無光的眸子。
她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勉強聚焦,看清洞內的幾人。
當看到雲瑾冰冷的劍尖,和蘇徹閉目調息、卻帶著審視的臉時,她眼中瞬間湧上巨大的驚恐、委屈和絕望。
「雲……雲瑾……蘇……蘇徹……」她嘴唇微動,聲音比剛才更加嘶啞虛弱,帶著哭腔。
「我是……是......我……我是來幫……幫你們來了……」
「幫我們?」雲瑾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你是說,這些刺客是雲祤的人?」
「是也不是......是……是蠍尊謝雲流……和已經和雲祤勾結在一起了。」林楚的眼淚混著臉上的膿血流下,顯得更加悽慘。
「自從那伙人把我從蟾皇那兒救走後,我便遇上了謝雲流。
他把我帶走了,說是能抑制我體內的子母噬心蠱。
他……他想和我交易,用幫我煉化子蠱,讓我來加害你們……
我沒有同意,他便將我扔進萬毒坑……
我拼死……拼死才爬出來……
聽……聽到他們說要血洗幽月谷……
我……就想……想來報信……」
她又開始劇烈咳嗽,咳出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氣息迅速衰敗下去,眼看著就要再次「昏死」過去。
就在這時,蘇徹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林楚,目光平靜得可怕。
「林楚,」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楚耳中。
「你體內的子母噬心蠱,在你斷臂、重傷、身中劇毒的情況下,為何如此安靜?」
林楚的咳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但在場幾人都非庸手。
尤其是雲瑾和蘇徹,一直死死盯著她,豈能錯過這細微的變化?
「我……我不知道……」林楚的聲音更加虛弱,眼神也開始渙散。
「或許……是……是我體內的毒太多太烈……壓制了子蠱……」
「哦?」蘇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
「什麼樣的毒,能恰好壓制反噬期的子母噬心蠱,卻又讓你保留一絲清醒,來到幽月谷,說完這些話?」
林楚沉默了。
潰爛的臉上,那雙黯淡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
蘇徹不再看她,轉而看向雲瑾。
「雲瑾,你檢查一下她斷臂傷口周圍的衣物碎片,還有她潰爛傷口深處,那些膿血之下,是否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雲瑾眼神一凝,立刻會意。
她手中軟劍一抖,劍尖如靈蛇吐信,精準地挑開林楚斷臂傷口附近粘連的破碎衣料。
衣料下,並非完全是血肉模糊。
在那猙獰的斷口邊緣,靠近肩胛骨位置的皮肉下。
隱隱有幾道排列規則,仿佛癒合後又重新撕裂的陳舊疤痕!
若不細看,幾乎與周圍的新傷和潰爛融為一體。
「這是……」雲瑾瞳孔驟縮。
與此同時,蘇徹對月微涼低語幾句。
月微涼強忍著噁心,從懷中取出一根乾淨的銀簪。
小心翼翼地靠近林楚手臂上,一處看似最嚴重的潰爛傷口。
輕輕撥開表面的膿血和壞死組織。
銀簪尖端,並未如預想中那樣被劇毒染黑。
反而在撥開一層粘稠,散發著惡臭的墨綠色膿血後,露出了下面相對新鮮,並未完全壞死的肌理。
而在肌理深處,隱約可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的斑點!
那不是普通的毒蟲,也不是蠱蟲。
是被特殊煉製過,帶有劇毒和微弱生命力的蟲卵或孢子!
它們被「種」在傷口深處,模擬出嚴重潰爛,毒蟲滋生的假象!
還好有冥神的提醒,不然蘇徹絕對想像不到!
「原來如此。」雲瑾的聲音冷得能結冰,她收回軟劍,目光如同看死人一樣看著林楚。
「好精妙的傷。斷臂或是真,但這潰爛,這劇毒,這瀕死的模樣……大半是裝出來的。
連呼吸的節奏,都控制得如此精妙。
林楚,現在我該叫你什麼?
雲祤精心打造的走狗?」
林楚躺在血泊中,不再咳嗽,也不再「虛弱」。
她潰爛的臉上,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此刻緩緩抬起。
看向雲瑾,又看向蘇徹。
最後,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混合了嘲諷怨毒,以及一種近乎瘋魔的詭異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