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空氣重新凝固。
李默畢竟是「老鬼」，短暫失神後，眼中的困惑迅速消退，變回冷硬的審查機器。
「理論很精彩。」
李默把筆擺正，指尖輕敲桌面。
指甲修剪平整，邊緣帶著長期夾煙燻出的焦黃。敲擊聲沉悶，有節奏。
「但合規不是聽課，我們需要核實供應商資質。」
不僅沒被繞進去，反而抓住核心。
「微光互動，註冊資本十萬，成立三個月，為什麼能拿下這麼大盤子？」
伸手，把桌子中央那部黑色比利通會議電話拉到面前。
它像一隻趴在白桌上的黑色三爪蜘蛛。
紅色指示燈隨按鍵動作閃爍，發出刺耳的雙音多頻撥號聲。
「嘟——」
全場死寂。
頭頂中央空調停止轟鳴，出風口格柵掛著一根灰色絲帶，在殘風中無力垂落，像停止呼吸的徵兆。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機械女聲在玻璃房迴蕩。
李默按下掛斷鍵，嘴角扯動。
「關機？幾百萬生意，法人關機？」抬頭，目光如鷹隼鎖住林徹，「這也是你的增長模型？」
林徹沒迴避視線。
拿起一次性紙杯，喝了一口水。
昨晚讓王胖子銷毀SIM卡，賭的就是這一刻。
若電話通了，李默盤問業務細節，多說多錯。
只有徹底失聯，才能把鍋甩回去。
「李老師。」
林徹放下杯子，嘆口氣。
眼神三分無奈，七分嘲諷。
「您可能不太了解小微企業生態，對他們來說，現金流斷一天就是死。」
指了指那張凍結審批單。
「昨晚您大筆一揮，凍結人家所有流動資金，十萬註冊資本的小公司，房租交不起、伺服器續不上、工資發不出。」
身體前傾，聲音壓低。
「老闆除了跑路躲債，還能幹嘛？接您電話，聽您普法？」
李默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
這招「道德綁架」，讓他陷入微妙邏輯困境——不是供應商有問題，是廉政部「暴力執法」逼死供應商。
「我不信這麼巧。」
咬牙，翻開合同第二頁，找到備用座機號碼。
再次撥號，免提開啟。
沒有關機提示，漫長的「嘟……嘟……」聲。
林徹靠回椅背，喉結微微滾動。
全場唯一一次生理反應。
不是緊張，是在極力壓制嘴角微表情。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是影帝級演出。
「餵？誰啊！不買保險！不辦貸款！」
電話接通。
免提電流聲很大，夾雜搬運重物的撞擊、撕扯膠帶的刺啦聲。空曠，嘈雜，像正在撤離的倉庫。
「我是阿里巴巴廉正合規部，李默，關於微光互動與我司的合同……」
「阿里？！」
聽到這兩字，電話那頭瞬間炸了。
「你們還敢打電話？啊？！」
聲音極度嘶啞，帶著歇斯底里的崩潰。
「老子墊資做推廣，數據做出來了，效果做出來了，結果呢？昨晚一聲不吭把款扣了！剛才房東帶人鎖門，伺服器機房斷電！幾百萬設備全在那裡面！」
李默愣住。
原本準備拿筆記錄的手僵在半空。
預想中的心虛、辯解、推諉全無。
只有純粹、暴怒的受害者控訴。
「先生，請冷靜，我們只是例行……」
「冷靜你大爺！」
王胖子顯然已入戲，聲音帶哭腔，「我老婆剛才帶孩子回娘家了！公司完了！我也完了！你們阿里店大欺客，逼死人嗎！」
「哐當！」
一聲巨響，像鐵椅子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房外，圍觀員工面面相覷。
這種真實、粗糲的絕望，穿透免提，讓每個打工人都背脊發涼。
「告訴那個負責人，錢老子不要了！就當給你買棺材！」
「老子這輩子再做阿里生意就是狗！」
「嘟！嘟！嘟！」
電話被狠狠摔斷。
盲音像耳光，一下下抽在李默臉上。
會議室死一般寂靜。
李默僵硬放下話筒。
夾煙的手指，此刻竟微微顫抖。
線索斷了。
如果對方解釋業務，還能找邏輯漏洞。
但對方只發泄情緒，而且是「破產受害者」情緒。
這是「商業糾紛」，不是「內部腐敗」。
且因他的凍結操作，直接導致對方「破產」。
林徹看著李默鐵青臉色，心裡給王胖子打了120分。
這胖子，沒白混。
「李老師。」
林徹適時補刀，「現在，您滿意了？」
李默深吸氣，閉眼，足足五秒才睜開。
輸了。
沒資金回流證據，供應商「倒閉」，數據邏輯被圓上。
再查下去，就是製造冤案。
拿起解除凍結審批單，拔開筆蓋。
筆尖落紙，用力極大，似要戳穿紙張。
黑色墨水在「同意」二字上洇開，形成一團刺眼暈開的墨水。
「這次算你業務激進。」
推過單子，眼神陰鷙，「但我會盯著你，林徹，只要有一分錢流進私人帳戶，我親手送你進去。」
「隨時歡迎。」
拿回單子，起身，整理衣領。
推開玻璃門。
門外空氣瞬間流動。
F區辦公區，那個實名舉報的競對Team Leader站在茶水間門口，端著咖啡裝看風景。
看到林徹毫髮無損走出來，手裡拿著解凍單。
手猛地一抖。
不鏽鋼咖啡勺撞擊陶瓷杯壁，「丁」一聲脆響。
清脆，尷尬，無處遁形。
林徹目光掃過。沒停留，沒憤怒，甚至沒波瀾。
像大象路過螞蟻。
這種無視，讓Team Leader臉色瞬間慘白，比當眾扇耳光更難受。
林徹徑直回到工位。
掛鉤上的豆漿涼透，袋子結了一層細密水珠。
坐下，拿出那根起皺、發硬的涼油條，咬了一口。
很難吃。
但在周圍敬畏目光中，嚼得很香。
口袋手機震動。
銀行簡訊彈窗：【您尾號8848的帳戶，入帳人民幣5,000,000.00元。】
與此同時，微信跳出新消息。
那個舉報者發來的：【徹哥，誤會，聽我解釋……】
沒點開。
手指左滑，刪除對話框。
打開電腦深處那個名為「Project X」的隱藏文件夾，新建文檔，命名——《獵殺名單》。
敲下第一個名字。
合上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