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路虎攬勝橫在倉庫中央。
兩盞刺眼氙氣大燈沒關。
慘白光柱像利劍,刺穿昏黃空氣,將漂浮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逆光中,車門全開。
下來三個男人。
領頭的那個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根雷蛇的金鍊子,在強光下閃爍著俗氣的黃光。
他叫「雷蛇」,這一片的放貸人。
雷蛇穿著鉚釘皮靴,嘴裡咀嚼著什麼,咬肌高高鼓起。
「呸。」
一口血紅的檳榔渣被吐在剛掃乾淨的水泥地上。
那灘紅色的汁液在強光下顯得格外粘稠、噁心,散發著一股甜膩刺鼻的味道。
他手裡拎著一根一米長的鍍鋅鋼管。
鋼管的一端被磨得鋒利,隨著步伐在水泥地上拖行,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劃出一道白痕。
「誰是老闆?」
雷蛇的聲音像是含著沙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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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嚇得腿一軟,本能地想擋在林徹面前。
林徹輕輕推開了他。
他依然坐在那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破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支煙。
強光直射眼睛。
正常人這時候會下意識地抬手擋光,或者站起來防禦。
但林徹沒有。
他只是眯了眯眼,像是正在享受日光浴,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煙霧從指尖升起,在光柱中繚繞盤旋,並沒有因為恐懼而產生一絲抖動。
這種極致的鬆弛,讓氣勢洶洶的雷蛇愣了一下。
「把燈關了。」
林徹彈了一下菸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家裡的保姆。
「費電。」
「費電?」
雷蛇被這種無視激怒了。
他幾步跨到辦公桌前,手中的鍍鋅鋼管高高舉起,重重砸下。
「哐!」
一聲巨響。
鋼管砸在桌面上,那個不鏽鋼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裡面的茶水潑灑出來,冒著熱氣。
「老張跑了,他的債你背?」
雷蛇把鋼管橫在桌上,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徹,「五十萬,連本帶利。」
林徹沒有看那根鋼管。
他甚至沒有看雷蛇那張猙獰的臉。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欠條。」
雷蛇皺了皺眉,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林徹手裡。
林徹展平欠條,掏出手機,打開了計算器。
幽藍的屏幕光打在他臉上,映照出一種手術刀般的冷漠。
「本金30萬。」
手指在屏幕上跳動。
「借款期三個月,你算的利息是20萬?」
林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看智障的嘲弄,「月息一毛五?這都趕上搶劫了。」
「根據最高法規定,年化利率超過24%的部分,我不認。」
「那就是……」林徹按下等號,「我最多還要給你1.8萬利息。」
他把手機屏幕亮給雷蛇看。
那個數字在暴力的氛圍中,顯得格外荒誕。
雷蛇愣住了。
隨即,他爆發出一陣狂笑,脖子上的金鍊子劇烈抖動。
「法律?」
他指了指身後的兩個打手,又指了指這空曠的倉庫,「在這裡,老子就是法律!」
周圍的空氣瞬間緊繃。
王胖子已經摸到了那把掃碼槍,手心全是汗。
林徹突然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啪。」
聲音不大,卻打斷了雷蛇的笑聲。
林徹站起身。
他的個子比雷蛇高半頭,此刻居高臨下,眼中的戾氣瞬間爆發,比這幫流氓還要兇狠。
「那是以前。」
林徹指了指腳下的水泥地。
「現在,這塊地姓林。」
雷蛇握緊了鋼管。
就在衝突即將爆發的前一秒。
林徹突然換了個姿勢,重新坐下,語氣一轉。
「老張欠你50萬。」
林徹從那個還沒拉上拉鏈的黑色帆布包里,抓起幾捆粉紅色的鈔票,扔在桌上。
「我給你60萬。」
雷蛇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著那一堆錢,呼吸變得粗重。
出來混,是為了求財,不是為了拼命。
多給10萬,這超出了他的認知。
「什麼意思?」雷蛇警惕地問。
「這錢不是還債。」
林徹點燃了第二支煙,隔著煙霧看著雷蛇,「是僱傭費。」
「從今天起,你的人,把你那身非主流的皮衣脫了。」
林徹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幾套牆角的舊制服。
那是老張留下的保安服,上面落滿了灰塵。
「換上衣服,幫我看場子。」
「雙十一,這裡會有價值上億的貨流轉。」
林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資本特有的誘惑力,「我需要幾條夠凶的狗,幫我咬住那些想來搗亂的人。」
「我看你們,挺合適。」
狗。
這個詞極具侮辱性。
如果是平時,雷蛇早就動手了。
但此刻,看著桌上那整整齊齊的60萬現金,那個字聽起來竟然變得悅耳起來。
做高利貸,也就是為了幾萬塊利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而現在,有人出高價,買斷他們的暴力。
這就是洗白。
雷蛇沉默了三秒。
他身後的攬勝的進氣格柵依然在散發著熱浪,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終於,他回過頭,對著手下打了個手勢。
車燈熄滅。
熄滅的遠光燈讓倉庫重新回到了林徹的掌控之中。
光影交錯間,野蠻向資本低頭。
雷蛇把鋼管扔在一邊,彎下腰。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包起了地上那攤自己剛才吐掉的被撿起的檳榔渣,擦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把那團紙巾攥在手裡,對著林徹,低下了那顆不可一世的頭顱。
「林總。」
雷蛇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只剩下順從。
「以後,看門的事,交給我。」
林徹吐出一口煙圈。
他沒有笑。
只是像看一隻剛戴上項圈的杜賓犬一樣,淡淡地點了點頭。
「胖子,帶他們去領衣服。」
「順便,教教他們怎麼對客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