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中午十二點。
西溪園區，吸菸區。
幾棵香樟樹圍成的死角，平時擠滿緩解焦慮的程式設計師，此刻空無一人。
林徹靠在欄杆，捏著杯涼透的星巴克。
剛才，那輛黑色帕薩特擦肩而過。
車窗貼了膜，但車牌號記得清楚。
李默的車。
這個時間點，不去食堂搶飯，反往北門走。
北門出去，只有一條通往城西的主幹道。
「老狐狸，鼻子夠靈。」
林徹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桶頂滅煙處，留著幾個用力按熄的黑色焦痕。
焦慮的痕跡。
李默一定查到了什麼。或者，什麼都沒查到，才覺得更可疑。
對合規部的人，沒破綻就是最大破綻。
必須快。
李默到城西大概四十分鐘。
生與死的時差。
嗡——
掏出手機，屏幕跳動「胖子」。
沒馬上接。
透過樹葉縫隙，看遠處行政大樓前台工位。
那裡監控正對這邊。
側身，用背影擋住攝像頭，劃開接聽。
「啟動B計劃。」
聲音壓低，混在風裡。
「把身上那件阿里文化衫脫了。所有帶公司logo的東西，全部扔進焚化爐。」
電話那頭傳來王胖子慌亂呼吸。
「徹哥，出什麼事了？」
「審計的人過去了。記住，從現在開始，你是『微光物流』老闆王德發。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
林徹頓了一下，語氣森冷。
「尤其是那張我簽過字的入庫確認單。燒了。連灰都別留。」
掛斷。
深吸一口氣，吐盡濁氣。
李默查的是「內部關聯」。
只要切斷物理聯繫，現場找不到個人痕跡，這就是正常商業合作。
哪怕再懷疑，沒證據，合規部就不能動一個業績S級的功臣。
一場賭博。
賭李默抓不到現行。
11月13日，中午十二點半。
城西，微光物流辦公室。
「快快快！都動起來！」
王胖子像只踩了尾巴的貓，從椅子彈起。
一把扯下牆上「阿里巴巴戰略合作夥伴」海報，揉團塞進垃圾袋。
「小張！把你桌上那個淘公仔收起來！誰讓你擺出來的？」
「老劉！電腦格式化沒有？那個做私帳的文件夾，粉碎！物理粉碎！」
辦公室雞飛狗跳。
碎紙機過熱紅燈瘋狂閃爍。
機械吞噬聲，像某種倒計時。
帶林徹字跡的草稿紙、會議記錄、寫著電話號碼的便簽，全部變成細碎紙屑。
「王總，這份合同怎麼辦？」
手下舉著從趙四海那搶來的《代運營協議》。
王胖子剛想說「藏起來」，腦子閃過林徹囑咐。
「不許藏！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那是合法商業合同。
微光物流吞併城西網點的鐵證。
不放出來，反顯得公司是個空殼。
要讓李默看到，這是一家真正「吃人」的公司，不是用來洗錢的白手套。
「給我。」
王胖子一把搶過。
拿起桌上剩半杯的隔夜茶，手一抖。
嘩啦。
茶水潑在封面，留下灘黃褐茶漬。
嶄新A4紙瞬間皺巴，透出一股陳舊廉價感。
這就對了。
土老闆該有的文件。
做完這一切，衝進休息室。
再出來時，換了件領口滿是油膩的舊夾克。
頭髮特意揉得亂糟糟，手上抹了把機油。
站在鏡前，看著裡面那個油膩、市儈、透著暴發戶氣息的中年男人。
深吸氣。
對著鏡子，惡狠狠罵了一句：
「那個姓林的P7，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11月13日，下午一點一刻。
一輛黑色帕薩特緩緩停在門口。
李默沒急著下車。
坐駕駛座，搖下車窗，點了一根煙。
目光像雷達掃過四周。
門口停滿卸貨卡車，嘈雜、混亂、塵土飛揚。
幾個光膀子的裝卸工坐檯階吃盒飯。
怎麼看，都是典型的城鄉結合部物流點。
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人恍惚。
推門下車。
皮鞋踩在浮土水泥地，瞬間蒙上一層灰白。
「哪位？」
王胖子叼著半截煙走出來，手拿計算器，一臉不耐煩。
李默打量眼前男人。
油膩夾克，亂發，指甲縫裡的黑泥。
和資料上的「王德發」完全吻合。
「我是李默。」
沒拿阿里工牌，遞過去張普通諮詢公司名片。
「受投資方委託，做個簡單盡調。聽說你們最近業務做得不錯？」
「盡調？」
王胖子接過名片看一眼，隨手塞進兜里。
「又是阿里派來的？我說你們有完沒完？」
把五塊錢一包的紅雙喜遞到李默面前，抖出一根。
「上次那個姓林的才剛走，這就又來一個？怎麼著，嫌回款太快，想找茬扣錢？」
李默沒接煙。
目光越過王胖子，看向辦公室裡面。
那裡坐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縮在電腦前敲鍵盤，像剛畢業的大學生。
「王總誤會了。」
李默不動聲色。
「我只是好奇，系統做得挺好。聽說能實時監控全城物流動向？哪家大公司開發的？」
陷阱。
如果是大公司開發，會有採購記錄。如果是自己開發，以這土老闆水平，根本不可能。
「大公司？」
王胖子嗤笑一聲，指了指角落年輕人。
「我外甥。計算機系，學校放假，被我抓來當壯丁。瞎搗鼓的玩意兒，能用就行。」
李默走過去。
年輕人緊張推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亂敲，屏幕全是亂碼。
瞥一眼屏幕。
界面簡陋得像上世紀產物，按鈕都是歪的，但數據確實在跳動。
「王總。」
李默轉身，指了指桌上潑了茶漬的合同。
「這份協議……」
「哦，那個啊。」
王胖子走過去，隨意用袖子擦擦水漬。
「收編隔壁趙四海那孫子的。這年頭，大魚吃小魚嘛。」
說著，狠狠啐了一口。
「媽的，為了這點業務，那個姓林的P7天天催命！說什麼完不成指標就扣錢。要不是看在阿里的招牌，老子早不伺候了！」
李默盯著王胖子眼睛。
只有貪婪、不滿和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
沒有恐懼。
不像是演的。
如果是演的，這胖子可以拿奧斯卡了。
11月13日，下午兩點。
黑色帕薩特駛出大院。
車廂安靜。
在「微光物流」那頁，畫了個大大問號。
現場沒問題。
人沒問題。
邏輯也沒問題。
精明強幹的土老闆，雇個懂點技術的親戚，靠殘酷手段吞併同行，抱上阿里大腿。
一切都解釋得通。
但就是覺得不對。
太巧了。
所有漏洞都被補上，像有人提前看過考卷，專門針對檢查點做準備。
「查不出問題，才是最大問題。」
合上筆記本。
掏出手機，給財務部發微信：
「關於微光物流下季度預付款，先卡一下。流程我要再審審。」
只要錢不出去，狐狸總會餓得露尾巴。
……
辦公室里。
王胖子看著帕薩特消失在路口，整個人像虛脫般癱在沙發。
「走了。」
抓起桌上紅牛，手在抖，一口氣灌半瓶。
「徹哥，他好像沒全信。剛才那個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電話那頭，林徹聲音依舊冷靜。
「沒信正常。全信了，他就不是李默。只要今天沒抓到人，我們就贏了。」
「那錢的事……」
「讓他卡。越卡，說明他越急。」
掛斷。
王胖子剛想鬆口氣，門口傳來引擎轟鳴。
一輛黑色奧迪A6，帶著不可一世的氣場，橫停在微光物流大門口。
車門打開。
幾個穿西裝、夾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下。
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眼神透著狠勁。
通達系總部的人。
前門剛送走虎，後門又進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