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帳頁面上,那個藍色的「重試」按鈕變成了灰色。
林徹點了一下滑鼠。
塑料外殼發出「咔噠」一聲空響,屏幕沒有任何反饋,像一張死去的畫。
放在桌角的備用手機開始震動。
QQ群的消息提示音連成了一片尖銳的嘯叫。
林徹點開那個叫「全網羊毛黨總舵」的群。
幾分鐘前還在刷屏「刀哥牛逼」、「阿里大氣」的ID,此刻全換了嘴臉。
消息刷新速度快得看不清字,黑色的文字像一鍋煮沸的瀝青,翻滾著詛咒。
「騙子!」
「還我押金!」
「我就知道沒這種好事,報警!」
「刀哥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出來!」
震動停止,鈴聲響起。
屏幕上顯示著兩個字:刀哥。
林徹接通,開了免提,把手機扔在桌上。
「兄弟,你玩我?」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不再帶著那種江湖氣的客套,而是透著一股磨牙的狠勁,「兩萬個兄弟把連結發出去了,現在提現不了,我的門都要被砸爛了,你如果不給個說法,我保證你全家……」
「系統升級。」
林徹打斷了他,聲音平穩,「風控系統過載,明天早上恢復。」
「你特麼少拿大廠黑話糊弄我!我現在就要錢……」
「嘟。」
林徹掛斷了電話。
他彎下腰,伸手拔掉了機箱背後的網線。
世界清淨了。
解釋是多餘的。
對於這群逐利而來的烏合之眾,任何安撫都會被解讀為心虛。
只有保持大廠那種傲慢的沉默,才能讓他們在憤怒中保留一絲「也許真是系統問題」的僥倖。
林徹關掉顯示器。
黑暗中,只有機箱的電源燈在有節奏地閃爍。
一秒,兩秒。
像某種倒計時。
他拉過被子,閉上眼。
次日清晨,濱江園區。
財務部的大門敞開著。
李默走進去的時候,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得、得」的脆響。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沒掛工牌,手裡提著公文包。
在一群穿著T恤、拖鞋,正在吃煎餅果子的程式設計師中間,這三個人像是一把切進黃油的冷刀。
原本此起彼伏的機械鍵盤敲擊聲,從門口開始,像退潮一樣向里蔓延,直至消失。
李默徑直走到財務總監老趙的工位前。
「讓開。」
只有兩個字。
老趙手裡還捏著半個包子,愣了一下,本能地站起身。
李默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U盤,插進電腦。
「調取『微光傳媒』關聯帳戶自昨日14:00起的所有資金流向。」
兩分鐘後。
老蕭帶著一身煙味沖了進來。他顯然是剛從被窩裡被叫醒的,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
「李默,你幹什麼?」
老蕭把那份簽著「特事特辦」的紅頭文件拍在桌子上,「這是高管會的決議!你是要抗命嗎?」
李默沒有回頭。
他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流水明細,手指在一個個紅色的數字上划過。
「蕭總,特事特辦,辦的是業務,不是犯罪。」
李默站起身,沒有看那份紅頭文件,而是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藍皮書——《集團反洗錢合規準則》。
「昨晚的三百萬預算,在打入『微光傳媒』帳戶後的十分鐘內,被拆分成了五萬多筆小額轉帳,流向了全國各地的個人支付寶帳戶。」
李默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辦公室里,每個字都像釘子。
「這不叫推廣。」
他伸出食指,指尖壓在屏幕上,液晶屏表面盪開一圈彩色的水波紋。
「在審計準則里,這叫『化整為零』,這叫洗錢。」
老蕭張了張嘴,視線落在那個「洗錢」的字眼上,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那是紅線。
在大廠,KPI完不成頂多扣獎金,但觸碰紅線,是要進去踩縫紉機的。
「列印出來。」
李默對身後的西裝男說道,「作為證據封存。」
角落裡的針式印表機開始工作。
「滋——滋——」
列印頭來回移動,吐出一長串連綿不斷的寬行紙,堆疊在地板上,像一條白色的裹屍布。
林徹被帶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李默坐在主位,老蕭坐在旁邊抽悶煙,財務老趙在擦汗。
玻璃牆外,圍滿了看熱鬧的腦袋。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林徹的背上。
「解釋一下。」
李默把那疊厚厚的流水單推到林徹面前。紙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停在林徹手邊。
「錢去哪了?」
林徹低頭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帳號,全是刀哥那幫羊毛黨的收款記錄。
他沒有拿出那個簡陋的「比價助手」做演示,也沒有解釋什麼是「用戶返利」。
因為沒用。
在合規部的邏輯里,過程違規就是違規,結果並不重要。
現在辯解,只會讓李默覺得他在狡辯。
「這是用戶激勵。」
林徹的聲音很輕,「為了追求速度,我用了個人帳戶做中轉。」
「承認了?」
李默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公款私存,虛構交易,林徹,你知道這一定性,是多少年起步嗎?」
林徹沒說話。
剛才進門時帶來的風,吹亂了他額前的劉海。
他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把頭髮理順,動作細緻得像是在照鏡子。
「根據《合規調查程序》,在事實查清前,暫停你的一切職務和權限。」
李默伸出手,「工牌,電腦密碼。」
林徹摘下脖子上的工牌。
橙色的帶子在手裡纏繞了兩圈,最後把那個塑料卡片放在桌上。
「密碼是 111111。」
林徹把工牌推過去。金屬掛扣摩擦桌面,發出「滋」的一聲長音。
老蕭抬起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
「走吧。」
李默收起工牌,「這段時間保持手機暢通,隨時配合調查。」
林徹站起身。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桌沿與椅背對齊,嚴絲合縫。
轉身,推門。
門外的人群像受驚的魚群一樣散開,讓出一條道。
林徹目不斜視地穿過走廊。
經過大辦公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牆上的那塊數據大屏幕還在亮著。
雖然預算停了,新增用戶的那條紅線斷了。
但在屏幕的右上角,那個代表「成交金額(GMV)」的數字,正在悄悄跳動。
500萬。
510萬。
那兩萬個為了薅羊毛而來的「殭屍粉」,為了把手裡的紅包花出去,正在淘寶里瘋狂下單。
真正的數據風暴,才剛剛開始。
林徹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手插進兜里,走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