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會議室的大門很重,推開時需要用點力氣。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
會議室里原本有一個正在匯報的聲音,戛然而止。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咖啡味和煙味,這是焦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人,無線事業部所有的P9以上高管都在。
他們西裝革履,正襟危坐,面前擺著精緻的依雲礦泉水和用來記錄KPI的iPad。
林徹站在門口。
他身上那件有些發黃的白襯衫,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手裡拎著的電腦包,邊角的皮磨破了,露出了裡面白色的尼龍線頭。
沒有人說話。
只有幾張真皮座椅在轉身時,發出了細微的摩擦聲,像某種動物咀嚼骨頭的動靜。
按照流程,他現在應該在一樓的法務部等待談話,或者在工位上收拾紙箱。
但他出現在了這裡。
負責會議記錄的HR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馬總。
馬總沒有抬頭,依然在看手裡的財報。
林徹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解釋。
他徑直走到會議室最後的角落。
那裡堆著幾把備用的摺疊椅。
他拉開一把,坐下。
動作很輕,但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金屬椅腿碰擊地面的聲音,依然清晰得像一聲槍響。
他把那個破舊的電腦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目光平視前方。
像個來旁聽別人審判的局外人。
坐在左側首位的李默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在林徹身上停留了兩秒。
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死人的漠然。
.........
「繼續。」
李默轉過身,走向講台。
他手裡沒有拿翻頁筆,而是直接用手指敲了敲投影幕布。
「既然當事人到了,那正好。」
李默的聲音不高,透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質感,「剛才講完了『來往』的日活數據,接下來,我們聊聊成本。」
屏幕閃爍了一下。
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鋪滿了整個畫面。
那是一張紅色的網。
中心是一個名為「微光傳媒」的節點。
無數紅色的箭頭從阿里集團的帳戶出發,匯入這個節點,然後瞬間炸開,流向成千上萬個私人帳戶。
沒有任何發票。
沒有任何合同備案。
只有赤裸裸的現金流出。
李默伸出手,指關節在屏幕上重重扣了兩下。
「篤篤。」
沉悶的撞擊聲。
「過去兩個月,無線事業部市場部,以『推廣補貼』的名義,向這家『微光傳媒』支付了三千一百二十萬元。」
李默停頓了一下,目光掃視全場。
「這筆錢,在進入微光傳媒帳面後的24小時內,全部被拆分成50元到100元不等的小額資金,流向了全網幾萬個無法追蹤的個人支付寶帳號。」
他轉過頭,看著角落裡的林徹。
「林經理,審計部的同事查過了,這家微光傳媒的法人,是你大學同學的表弟,而那些接收資金的個人帳號,大部分是新註冊的『殭屍號』。」
會議室里的氣壓驟然降低。
坐在林徹前排的老蕭,手裡一直在轉動的鋼筆突然停住了。
筆尖在大腿上的筆記本上戳了一下。
黑色的墨水洇開,像一朵盛開的黴菌。
老蕭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把那頁紙撕了下來,揉成一團。
這就是職場。
當涉及到千萬級別的「職務侵占」時,沒有上下級,只有原告和被告。
李默繼續說:「虛構交易,關聯交易,資金挪用,按照集團《高壓線》制度,這不僅僅是開除的問題。」
他又按了一下鍵盤。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加粗的紅字:
建議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這就是我的審計結論。」
李默合上手裡的文件夾,那疊厚厚的A4紙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對於這種蛀蟲,必須殺一儆百。」
............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窗外,一隻麻雀撞在玻璃幕牆上,留下一團模糊的印記,然後墜落下去。
只有投影儀的散熱風扇在嗡嗡作響,像蒼蠅的振翅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高層的裁決。
或者等待保安衝進來。
角落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林徹動了。
他從膝蓋上拿起那個破舊的電腦包,拉開拉鏈。
刺啦——
這聲音在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有些刺耳。
他從包里掏出了那台貼滿貼紙的舊聯想筆記本,又掏出一個纏繞在一起的黑色線團。
那是電源線。
他低著頭,耐心地解著線團。
手指穿插,繞過死結,拉直。
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解開一個複雜的謎題,又像是在給家裡修電器的修理工。
李默皺起眉頭:「林徹,這個時候裝瘋賣傻沒有用。」
林徹終於解開了最後一個結。
他抬起頭。
那張蒼白的臉上,眼圈發黑,像是熬了幾夜,但眼神里沒有一絲渾濁。
那是絕對理性的光澤。
他站起身。
摺疊椅的金屬腿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劃出一道尖銳的噪音。
滋——
幾個高管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林徹拎著電腦,繞過長長的會議桌,一步步走向講台。
他路過老蕭身邊時,腳步沒有停。
路過李默身邊時,也沒有停。
他走到投影儀前,把手裡那團亂糟糟的數據線放在桌上。
李默面前是堆積如山的紙質審計報告,那是舊時代的鐵證。
林徹手裡只有一個黑色的U盤,插在電腦上。
那是新時代的核武器。
「李總。」
林徹開口了。
嗓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粗砂紙打磨過。
他伸手拔掉了李默電腦上的VGA接口。
屏幕瞬間變黑。
那種令人窒息的紅色網絡消失了。
林徹把接口插到了自己的電腦上。
「你的故事講得很精彩,邏輯也很完美。」
屏幕重新亮起。
藍色的光打在林徹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李默身上。
林徹看著面色鐵青的李默,平靜地問出了那句話:
「現在,該讓我算算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