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四季青服裝批發市場附近的某個地下會議室。
這裡沒有窗戶,空氣里混雜著劣質菸草、廉價香水和焦慮的味道。
幾百個摺疊椅擠得滿滿當當。
坐在這裡的,不是穿著阿瑪尼的投行精英,而是杭州城裡最龐大、也最卑微的群體——淘寶中小賣家。
老陳坐在第三排。
他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直通車報表,手指關節發白。
他是做女裝的。
五年前,他只要在標題里加幾個關鍵詞,訂單就會像雪花一樣飄來。
但現在,淘寶變了。
流量變得比黃金還貴。
昨天,他燒了五千塊錢的直通車,只換來了三單成交。
客單價 59 元。
連電費都不夠。
「這日子沒法過了。」
旁邊的禿頂男人嘆了口氣,把菸頭狠狠地按滅在礦泉水瓶蓋里,「馬雲去美國敲鐘了,我們在這裡敲喪鐘,流量全被天貓的大品牌吸走了,我們這些C店就是後娘養的。」
「聽說今天這個會,能救命?」
後排一個戴金鍊子的胖子湊過來,「那個叫林徹的,什麼來頭?敢說能搞到免費流量?」
「誰知道呢。」
老陳苦笑一聲,「死馬當活馬醫吧,反正再不爆單,我的庫存就要把我壓死了。」
就在這時。
會議室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
只有舞台中央的一束追光燈亮起。
音響里沒有激昂的音樂,只有一種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鼓點。
林徹走了出來。
他沒穿那套用來忽悠投資人的昂貴西裝,而是換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手裡拿著一個麥克風。
他看起來不像個高管。
更像個搖滾歌手,或者......一個邪教頭子。
他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目光,掃視著台下這幾百張寫滿了欲望和絕望的臉。
「痛嗎?」
林徹開口了。
第一個字,就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每天早上睜開眼,先欠淘寶一萬塊錢流量費。」
「好不容易來個客戶,比了半天價,最後去天貓下單了。」
「想去微信里發GG,結果連結被封,號被封,連最後一條活路都被堵死了。」
林徹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台下傳來了壓抑的抽泣聲。
那是被生活碾壓後的共鳴。
「你們是淘寶的功臣。」
林徹走下舞台,走進人群中。
「是你們用一個個包裹,把淘寶抬進了紐交所。」
「但現在,你們被拋棄了。」
「因為你們賣的東西太便宜,拉低了淘寶的調性,因為你們沒有錢燒直通車,進不了馬總的法眼。」
老陳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林徹。
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妖異的光。
那種光,讓他想起了溺水時看到的一根稻草。
「林總!」
老陳忍不住站了起來,聲音顫抖,「你就說吧,你有辦法嗎?只要能讓我清庫存,讓我幹什麼都行!」
林徹停下腳步。
他看著老陳,嘴角微微上揚。
「我有。」
林徹舉起手中的遙控器,按了一下。
身後的大屏幕亮了。
不是複雜的PPT,而是一個實時的後台數據界面。
當前在線用戶:10,540,000
待匹配訂單需求:3,000,000+
那個紅色的數字,像是一團火,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千萬用戶。
三百萬個訂單需求。
而且,都在排隊等待發貨。
「這些人,就在微信里。」
林徹指著屏幕,「他們也是被主流網際網路拋棄的人。他們不在乎品牌,不在乎包裝,他們只在乎一件事——便宜。」
「淘寶看不上這些流量。」
「京東看不上這些用戶。」
「但我看得上。」
林徹重新走回舞台,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會場。
「我不要你們的GG費。」
「我不要你們的坑位費。」
「我甚至不要你們的佣金。」
台下一片譁然。
不要錢?
這年頭還有做慈善的平台?
「我只要一樣東西。」
林徹的聲音突然變得森冷。
「全網最低價。」
屏幕上的畫面變了。
出現了一個簡單的公式:
商品價格 = 成本 + 0利潤
「我要你們把淘寶店當成倉庫。」
「把那些在淘寶上賣不動的庫存,把那些因為沒錢燒GG而積壓的爆款,全部搬到微拼團來。」
「只要你們敢把價格壓到極致。」
「我就敢讓你們的訂單,把印表機打到冒煙。」
「淘寶給不了你們的流量,我給。」
林徹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氣。
「淘寶不讓做的生意,我做。」
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
是火山爆發般的喧囂。
「我干!」
老陳第一個吼了出來,把手裡的直通車報表撕得粉碎,「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我有五千件打底褲,淘寶賣19.9,這裡我賣9.9!」
「我也干!我有兩萬箱紙巾!」
「我有洗衣液!」
「我有數據線!」
人群瘋了。
他們像是一群餓了太久的狼,終於聞到了血腥味。
這不是理性的商業決策。
這是絕境中的困獸之鬥。
林徹看著台下沸騰的人群。
他招了招手。
一直在角落裡待命的趙四海帶著幾十個工作人員沖了進來。
手裡拿著早已準備好的《獨家供貨協議》。
簽字。
按手印。
一份份帶著體溫的合同被堆到了林徹面前。
那是供應鏈的投名狀。
在這一刻。
林徹挖斷了淘寶的根。
他用淘寶看不上的「低端產能」,去餵養淘寶看不上的「低端用戶」。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也是一個巨大的吸血泵。
......
深夜。
會議結束。
林徹坐在空蕩蕩的舞台邊緣,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趙四海走了過來,滿臉橫肉都在抖動。
「徹哥,太狠了。」
趙四海看著那一堆合同,「這幫人算是徹底賣身給我們了,9.9包郵,他們是一分錢不賺啊,純粹是為了走量。」
「這就夠了。」
林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他們要的是活下去。」
「我們要的是GMV。」
「可是......」
趙四海猶豫了一下,「這麼大的單量,如果全部通過淘寶的接口發貨,大數據肯定會報警的。李默那邊......」
「讓他報。」
林徹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就是要讓他看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趙四海的肩膀。
「四海,準備好你的車隊。」
「從明天開始,杭州城西的物流園,不准有一輛空車出去。」
「我要讓全杭州都知道。」
「微光物流,已經卡住了這座城市的咽喉。」
......
第二天。
阿里巴巴西溪園區,廉正合規部。
李默坐在那張黑色的辦公桌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絕密的數據分析報告。
這份報告,是他動用了所有的內線關係,甚至冒著違規風險從後台資料庫里「爬」出來的。
【異常商家經營數據分析】
報告顯示:
過去48小時內,有超過3000家淘寶C店的訂單量出現了詭異的暴漲。
這些店鋪的流量來源,全部為空白】。
也就是說,這些流量不是來自淘寶站內,而是來自站外。
而成交價格,全部低於行業平均水平的50%。
更可怕的是。
這些店鋪的發貨地址,全部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杭州市西湖區古墩路77號——微光物流分撥中心。
「好手段。」
李默的手指死死地扣著桌角,指甲幾乎要斷裂。
「左手用阿里的錢買流量。」
「右手挖阿里的商家做供應鏈。」
「中間用自己的物流公司吃差價。」
「林徹。」
「你這是在吸阿里的血,長自己的肉。」
他走到保險柜前,取出了那個記錄著所有證據的移動硬碟。
之前,因為馬總的「招安令」,他的調查被迫叫停。
但現在,性質變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體外循環」。
這是「掏空資產」。
如果這份數據曝光。
林徹就不止是坐牢那麼簡單了。
整個阿里的股價,都會因為這巨大的關聯交易黑洞而崩盤。
「馬總想保你。」
李默看著窗外,眼神里透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
「但我不會讓你毀了這家公司。」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越洋號碼。
那個號碼不屬於任何阿里高管。
它屬於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匿名舉報熱線。
「餵。」
李默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決絕。
「我要舉報。」
「阿里巴巴集團,在IPO招股書中,隱瞞了重大的關聯交易風險......」
窗外。
烏雲壓頂。
一場針對微光集團,或者說針對林徹本人的致命風暴。
終於在太平洋的彼岸,開始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