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聖克拉拉。
聖托馬斯高速路旁的陽光毒辣得有些過分。
沒有雲。
只有那種高飽和度的藍天，和乾燥得讓人鼻腔冒火的熱風。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雪佛蘭薩博班停在路邊。
這裡不是谷歌那座著名的彩色園區。
也不是蘋果那艘正在建造的巨大飛船總部。
這裡是一棟略顯老舊的玻璃幕牆建築。
樓頂掛著一隻綠色的「眼睛」Logo。
NVIDIA。
在2014年的矽谷，它還只是一個服務於遊戲宅男的顯卡公司。
股價：$18左右。
比起英特爾和高通，它像是一個發育不良的弟弟。
「老闆。」
王胖子坐在駕駛座上，把空調開到了最大，依然止不住脖子上的油汗往下淌。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買的漢堡，腮幫子鼓鼓囊囊。
「咱們放著 Facebook 不去，跑這兒來幹嘛？」
他咽下食物，指著那棟樓。
「這公司我熟啊，以前網吧里全是他們的卡，打遊戲是不錯，但這玩意兒能有什麼前途？大家都玩手機了，誰還配電腦啊。」
這是2014年的主流偏見。
PC已死，移動網際網路稱王。
顯卡？那就是鐵達尼號上的陳設。
林徹坐在后座。
他沒有摘墨鏡。
視線穿過深色的鏡片，死死釘在那個綠色的Logo上。
王胖子不懂。
甚至連現在的黃仁勛自己可能都不敢確信。
在那棟樓里，正在醞釀一場將要改變人類物種的核爆。
AI。
深度學習。
算力霸權。
十年後，這家公司會踩著英特爾的屍體，成為全球市值第一的科技皇冠。
「胖子。」
林徹按下車窗。
熱浪湧入。
「你只看到了遊戲。」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仿佛抓住了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數據流。
「我看到的是鏟子。」
「鏟子？」王胖子愣住了，漢堡里的酸黃瓜掉在了褲子上。
「淘金熱的時候，挖金子的人大都餓死了。」
林徹轉過頭，墨鏡上映出那隻綠色的眼睛。
「但賣鏟子的人，富可敵國。」
他從包里掏出那台電腦。
動作熟練地接入了離岸基金的交易終端。
不需要談判。
不需要盡調。
甚至不需要和黃仁勛見面。
在這個時間點，二級市場就是最大的金礦。
手指懸停。
敲擊。
啪。
【Order Filled】（訂單成交）。
一億美金的買單，分批次潛入了英偉達的流動池。
這筆錢在今天能買下英偉達接近1%的股份。
在十年後。
它將價值300億美金。
「走吧。」
林徹合上電腦，就像是剛剛在路邊攤買了一斤白菜。
「不等了？」王胖子擦了擦褲子上的醬汁，「不是說約了他們的CFO喝咖啡嗎？」
「不見了。」
林徹升起車窗，隔絕了那股燥熱。
「現在的我，還不夠資格坐在老黃的桌子上，等我成了中國的流量之王，他會親自飛來杭州找我的。」
車子重新啟動。
沿著101公路一路向北。
舊金山市區。
這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狹窄，坡度陡峭。空氣里瀰漫著大麻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一家破舊的共享辦公空間樓下。
林徹沒有下車。
他只是讓王胖子把車停在路邊。
幾分鐘後。
一個穿著連帽衫、頭髮亂糟糟的白人小伙子，抱著一疊文件匆匆跑了出來。
他是 崔維斯·卡蘭尼克 的助理。
此時的優步，正在全球範圍內像瘋狗一樣擴張，但也面臨著巨大的資金缺口。
他們在這個階段，甚至不挑錢的顏色。
只要是美金，他們就收。
「Mr. Lin?」
小伙子敲了敲車窗，遞進來一份文件。
那是 優步 的 G輪融資協議。
條款很苛刻。
估值很高。
但林徹連看都沒看。
他拔出鋼筆，直接在簽名欄上籤下了早已註冊好的離岸公司名字：微星全球基金。
又是一億美金。
這次換來的是 優步 早期的一張船票。
「告訴 Travis。」
林徹把簽好的文件遞出去。
那個小伙子接過去的時候，手被車裡的冷氣激得哆嗦了一下。
「中國市場很大。」
林徹盯著對方年輕的臉龐，眼神玩味。
「但他很快就會發現，那裡不僅有黃金，還有獵槍。」
小伙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著文件跑了。
車內恢復了安靜。
王胖子一邊倒車，一邊從後視鏡里偷瞄林徹。
「哥。」
「你這一上午，兩億美金就花出去了？」
「咱們連口水都沒喝啊。」
這種花錢速度，比印鈔機還快。
而且投的都是些看不懂的東西。
林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
噠。噠。噠。
「他們以為我在賭博。」
林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全知全能的傲慢。
「其實。」
「我是在對著答案抄作業。」
這世上最爽的事情，不是預判了未來。
而是你早就活在未來里。
就在這時。
嗡——
放在中控台上的那部諾基亞震動了。
震得很急。
像是在報警。
王胖子掃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
「哥。」
「國內的消息。」
「滴滴和快的……打起來了。」
林徹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原本懶散的眼神瞬間聚焦，變得銳利如刀。
他一把抓過手機。
簡訊很短，只有幾個字：
【今日零點，滴滴宣布補貼升級，每單補12元，快的跟進，每單補13元，伺服器全線宕機。】
終於來了。
2014年的那場「打車大戰」。
中國網際網路歷史上最血腥、最燒錢、也最瘋狂的補貼戰役。
那是O2O時代的開場哨。
也是屍山血海的入場券。
林徹盯著那條簡訊。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有兩團火焰在燃燒。
他在矽谷種下的種子，需要時間發芽。
但在國內。
那片焦土，已經準備好迎接新的霸主了。
「掉頭。」
林徹將手機扔回中控台。
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去機場。」
「回國？」王胖子一腳剎車，車身猛地一頓，「咱們還沒去斯坦福呢，不是說要挖幾個人嗎？」
「不挖了。」
林徹坐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衣領。
窗外的舊金山灣區，金門大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風景很美。
但那是別人的風景。
「家裡著火了。」
林徹的目光穿過重洋，仿佛看到了那個正在沸騰的東方大陸。
「該回去……收拾舊河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