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西。
這裡是網際網路荒漠。
沒有高檔寫字樓,沒有星巴克,只有滿地的城中村和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
但在這一片灰濛濛的混沌中,矗立著一座黑色的巨獸。
微光大廈。
它的前身,是一棟爛尾了五年的商業中心。外牆的腳手架還沒拆乾淨,露出的鋼筋像是一排排獠牙,刺向天空。
別克GL8停在門口。
車門滑開。
林徹一腳踏在了這片粗糙的水泥地上。
鞋底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腳,踩實的不是地面。
是權柄。
「董事長。」
兩排穿著黑色西裝的人牆,整整齊齊地鞠躬。
聲音洪亮,震得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沒有阿里那種「同學」相稱的親切。
沒有花名,沒有武俠文化。
這裡只有一種味道。
狼味。
林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他邁步走進大廳。
這裡沒有裝修。
裸露的水泥柱子上,用紅色的油漆刷著巨大的標語,字跡潦草狂野,像是用鮮血塗上去的:
【要麼狼吞虎咽,要麼被狼吞虎咽。】
這就是微光。
一群從下沉市場泥潭裡爬出來的野狗,在林徹的指揮下,正在進化成一群紀律嚴明的狼群。
巨大的LED屏幕占據了整整一面牆。
上面沒有股價,沒有K線。
只有兩張實時跳動的地圖。
左邊,是微光物流。
密密麻麻的綠色光點,代表著數十萬輛穿梭在縣城、鄉鎮的三輪車。
那是毛細血管,正在瘋狂地輸送著養分。
右邊,是微拼團。
紅色的訂單熱力圖,像是一團正在擴散的病毒,已經把長三角地區燒成了一片通紅。
「數據。」
林徹停在屏幕前,目光掃過那些跳動的數字。
「日訂單突破300萬。」
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還留著一道刀疤的男人走上前。
他穿著一套緊繃繃的阿瑪尼西裝,像是把一頭熊塞進了緊身衣里。
趙四海。
曾經的城西物流霸主,現在的微光物流VP。
他手裡攥著平板電腦,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
「雙十一備戰倉已經爆了三個,我們剛剛強征了周圍兩個廢棄工廠。」
趙四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董事長,按照這個速度,今年雙十一,通達系(中通、圓通等)得跪下來求我們分流。」
林徹轉過身。
視線落在趙四海那張兇悍的臉上。
半年前,這個人還帶著百十號兄弟,拿著鋼管在倉庫門口堵他。
現在。
這頭惡犬已經戴上了項圈,成了看家護院的戰獸。
「不夠。」
林徹伸出手,幫趙四海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
動作很慢。
嚇得趙四海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喘。
「再去拿地。」
「錢不是問題。」
林徹拍了拍那寬厚的肩膀。
「我要讓杭州所有的快遞,除了微光,無路可走。」
電梯上行。
直達頂層。
這裡是整個微光帝國的神經中樞。
沒有隔斷,沒有辦公室。
只有一張長達十米的巨大原木會議桌,橫亘在空曠的水泥房間中央。
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城西工地。
那是待開發的處女地。
也是野心生長的溫床。
林徹走到主位。
拉開那把黑色的真皮老闆椅。
坐下。
那種背部被支撐的厚實感,讓他長舒了一口氣。
這不是阿里的工位。
這裡不需要因為我是P7而在這個點讓座。
這裡,他說了算。
王胖子、趙四海,還有幾個從阿里挖過來的技術骨幹,分列兩旁。
他們看著林徹。
眼神里不僅有敬畏,還有一種狂熱的信徒般的崇拜。
因為這個男人,帶他們從泥腿子,變成了身價過億的「合伙人」。
「諸位。」
林徹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篤。篤。篤。
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在濱江,在阿里。」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一把手術刀,剖開了他們的心思。
「我們要聽馬總的。」
「要講價值觀,要講福報,要講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
林徹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硬幣。
那是他在紐約街頭隨手找零的一枚25美分。
屈指。
一彈。
「叮——」
硬幣在空中翻滾,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最後落在堅硬的木桌上。
還在不停地旋轉。
發出持續的、清脆的金屬嗡鳴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枚硬幣吸引。
那聲音,真悅耳。
「但在微光。」
林徹按住了那枚還在躁動的硬幣。
聲音戛然而止。
「我們不聽故事。」
「也不聽大道理。」
他抬起手,將硬幣推到了會議桌的中央。
「在這裡。」
「只聽錢的聲音。」
王胖子的呼吸變得粗重。
趙四海眼裡的凶光更甚。
這才是他們聽得懂的語言。
簡單。
粗暴。
有效。
「好了,敘舊結束。」
林徹的氣場瞬間一變。
從剛才的草莽教父,變成了冷酷的戰略家。
「開工。」
他從身後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三份文件。
「啪。」
「啪。」
「啪。」
三份厚厚的文件,被依次甩在桌面上。
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三顆深水炸彈。
王胖子湊過去,眯著眼念出了封面上的標題:
第一份:《滴滴打車D輪融資商業計劃書】》。
第二份:《美團外賣2015年度戰略規劃》。
第三份:《餓了麼Q3財務報表及補貼漏洞分析》。
這三個名字。
在2014年的秋天,代表著中國網際網路最慘烈的三個戰場。
出行。
團購。
外賣。
每一個領域,都是幾百億美金的盤子。
每一個領域,背後都站著騰訊或者阿里這樣的巨頭。
「老闆……」
王胖子咽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
「這……咱們是要幹嘛?」
「這可都是巨頭的親兒子啊。」
林徹靠在椅背上。
雙手交叉,墊在腦後。
眼神里透著一股把世界當成自助餐廳的貪婪。
「風來了。」
他盯著天花板上裸露的通風管道。
仿佛聽到了即將到來的狂風呼嘯。
「下一個風口,是O2O。」
「是用補貼換習慣,用資本換壟斷。」
林徹猛地坐直身體。
大手一揮。
將那三份文件在桌面上攤開,拼成了一張巨大的作戰地圖。
「我們不站隊。」
「也不當看客。」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張地圖的中心。
那是三家巨頭交匯的腹地。
「我們要把他們……」
林徹露出了兩排森白的牙齒,笑容燦爛得讓人脊背發寒。
「都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