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科技大廈，負二層。
這裡是公司的禁區。
沒有窗戶，沒有信號，進出需要驗視網膜。
員工私下管這叫「黑屋」。
白板上密密麻麻畫滿了流程圖，又被紅色的筆打上了巨大的叉。
「林總，這已經是第三版方案了。」
產品總監老趙把一台測試手機放在桌上，眼袋快掉到了下巴。
「我們參考了快手、美拍，還有國外的 Vine，雙列瀑布流，點擊播放，下方是評論區，這是目前最成熟的交互邏輯。」
林徹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兩列視頻縮略圖。
用戶需要瀏覽標題，看封面，然後決定點哪一個。
「成熟？」
林徹滑了兩下，把手機扔回桌上。
啪。
聲音很脆，聽得老趙心裡一顫。
「成熟意味著平庸。」
林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板擦，把老趙團隊熬了三個通宵畫出來的交互圖，擦得乾乾淨淨。
白板屑撲簌簌地落下來，像是一場白色的雪。
「老趙。」
林徹背對著眾人，手裡的馬克筆在白板上點了一個點。
「你覺得，用戶為什麼要看短視頻？」
老趙愣了一下：「為了……獲取信息？或者娛樂？」
「錯。」
林徹轉身。眼神冷得像是在解剖屍體。
「是為了逃避。」
「逃避工作的壓力，逃避生活的平庸，逃避大腦的過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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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指著剛才擦掉的地方。
「你給他們雙列，給他們標題，給他們封面，你在強迫他們做選擇，『我要不要點開這個？』『這個好不好看？』」
「每一次選擇，都是一種心理負擔。」
「這是反人性的。」
林徹轉身，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長方形。
占滿了整個白板。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
他在長方形中間寫了兩個字：全屏。
「去掉狀態欄，去掉電量顯示，去掉時間，我要讓用戶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去掉標題列表，去掉暫停鍵（默認自動播放）。」
「打開 APP，直接播放，聲音要大，畫面要滿。」
老趙瞪大了眼睛：「那……那用戶如果不喜歡這個視頻怎麼辦？沒有返回鍵嗎？」
「不需要返回。」
林徹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上滑的動作。
輕盈。
果斷。
「不喜歡？上滑。」
「下一個。」
「還不喜歡？再滑。」
「下一個。」
林徹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
「把選擇權收回來，由我們來替他們選。」
「這……」老趙感覺自己的產品觀正在崩塌，「這是剝奪用戶的自由！這太霸道了，用戶會反感的！」
「自由？」
林徹笑了。
他走到王堅面前。
「王堅，微光大腦的推薦算法，準備好了嗎？」
王堅一直在角落裡抱著筆記本敲代碼，聽到點名，立刻抬頭。
「準備好了，我們把 10 億個用戶標籤和視頻內容做了匹配，理論上，只要用戶滑 5 次，我們就能算出他的大致喜好，滑 20 次，我們能比他媽還了解他。」
「很好。」
林徹把那台測試手機遞給王堅。
「把這個雙列的垃圾系統刪了，現在，馬上，寫一個 Demo。」
「就按我說的，全屏，單列，無限上滑。」
「接入微光大腦。」
……
……
兩個小時後。
黑屋裡的空氣更加渾濁。
外賣盒堆在角落裡，沒人動。
王堅把手機連接到投影儀上。
「老闆，簡易版弄好了，內容庫暫時用的是爬蟲抓取的搞笑視頻和美女集錦。」
屏幕亮起。
沒有啟動GG。沒有複雜的註冊流程。
畫面直接填滿了整個屏幕。
是一個穿著漢服的小姐姐在回眸一笑。
配樂是震耳欲聾的古風電音。
視覺衝擊力極強。
老趙皺著眉：「這太粗暴了……」
林徹沒說話。他拿過手機。
上滑。
畫面瞬間切換。
是一個貓咪失足掉進水裡的搞笑瞬間。配著魔性的笑聲。
再滑。
是一個身材火辣的車模。
再滑。
是一個極其解壓的切肥皂視頻。
林徹滑動的速度很快。
但老趙和幾個產品經理的目光，卻不知不覺地被吸住了。
那個投影屏幕像是一個發光的黑洞。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視頻是什麼。
可能是驚喜，可能是無聊，可能是刺激。
這種「未知」的感覺，讓人上癮。
就像是在拆盲盒。又像是在拉老虎機。
「停。」
林徹突然停下了手指。
他看向老趙。
「老趙，剛才過去了幾分鐘？」
老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表。
然後，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十五……十五分鐘？」
他感覺只過了兩三分鐘而已！
這十五分鐘裡，他沒有思考，沒有走神，甚至連那個一直想去的廁所都忘了。
他的大腦處於一種奇異的「真空」狀態。
只有視覺和聽覺的純粹刺激。
林徹把手機扔在桌子上。
「人類的大腦有一種獎勵機制，當你期待下一個未知的獎勵時，大腦會分泌多巴胺。」
「上滑這個動作，就是開啟多巴胺泵的開關。」
「思考是痛苦的，我們要消滅思考。」
「只要上滑，就是下一個高潮。」
林徹的聲音在安靜的黑屋裡迴蕩。
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力。
在座的所有人，都是網際網路行業的老兵。
但這一刻，他們看著桌上那台屏幕還亮著的手機，感到了一絲恐懼。
他們正在製造一個怪物。
一個能吞噬人類時間的怪物。
「老闆……」
王堅咽了一口唾沫，「這個算法……有點太狠了，剛才後台數據顯示，您在那個『切肥皂』的視頻上停留了 8 秒，系統立刻判定您有『解壓傾向』，接下來推的三個視頻里，有兩個都是解壓類的。」
「這就是我們要的。」
林徹走到白板前。
他在那個全屏的方框上方，寫下了幾個字。
【微光視頻]】
（註：這是暫定名，為了迷惑對手，它的內核，是未來的抖音。）
「老趙。」林徹看向產品總監。
「在。」老趙此刻已經沒有了質疑，只有敬畏。
「砍掉所有多餘的功能，我要極致的快，極致的清晰，還有……」
林徹指了指王堅。
「把『美顏濾鏡』給我加進去。」
「我要讓普通人拍出來像明星，我要讓這個世界看起來比現實更美好。」
「美好到……讓他們不願意醒來。」
……
……
深夜。
林徹走出微光大廈。
北京的夜風很涼。
他點了一根煙，看著遠處依然亮著燈的寫字樓。
那是百度，那是騰訊，那是新浪。
那些巨頭們還在為「流量入口」打得頭破血流。
他們還在搶搜索框，搶社交關係鏈，搶長視頻版權。
沒人知道，一把鐮刀已經磨好了。
這把鐮刀不收割錢。
它收割的是人類最寶貴、最不可再生的資源——時間。
沈南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情報。
「老闆，矽谷那邊有動靜了，Facebook 的扎克伯格好像也在關注 AI 推薦流，還有……」
沈南壓低了聲音。
「獵頭圈傳出一個消息，說中國出了個狂人，想用 AI 控制人類的多巴胺。」
林徹吐出一口煙圈。
煙霧在路燈下消散。
「狂人？」
他笑了笑，掐滅菸頭。
「不。」
「是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