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微光科技總部,監控中心。
巨大的數據大屏占據了整面牆壁。
上面的曲線原本平滑上揚,代表著早高峰通勤時段的活躍用戶數。
那是 1.2 億日活堆出來的金礦。
林徹站在大屏前,手裡捏著一杯早就涼透的美式咖啡。
「還有五分鐘。」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沈南站在他身後,吞了一口唾沫。
「那邊真的會動手嗎?」沈南問,「如果他們全面切斷接口,按照避風港原則,我們的算法會自動觸發……」
「會。」
林徹的聲音很輕。
「對於壟斷者來說,沒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幹的。」
十點整。
並沒有什麼爆炸聲,也沒有警報。
只有數據大屏上,後台日誌那一欄,突然瘋狂滾動起來。
紅色的報錯代碼原本只是零星幾個,瞬間變成了一道紅色的瀑布。
刷屏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來了!」
技術總監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鍵盤被膝蓋撞得嘩啦作響。
「TME 的法務系統剛剛發起了批量投訴!一秒鐘三千單!不……五千單!還在漲!」
「我們的 API 接口被封了!」
「內容審核系統觸發自動熔斷機制!正在執行批量下架!」
大屏上的那條活躍曲線,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按住,開始出現詭異的波動。
林徹沒動。
他只是盯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350 萬首。
那是 TME 手裡掌握的版權數量。
現在,這 350 萬個數字變成了 350 萬顆子彈,正通過光纖和基站,精準地射向微光伺服器里的每一個視頻。
「林總,要不要人工干預?」技術總監滿頭是汗,回頭大喊,「系統正在把所有涉嫌侵權的視頻靜音!這樣下去,整個 APP 就啞了!」
「不許干預。」
林徹喝了一口苦澀的涼咖啡。
「讓他們封,這是避風港原則的底線,我們必須表現出『配合』的態度。」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捏著紙杯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
……
……
早高峰的北京地鐵 10 號線。
車廂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年輕的白領小趙費力地把手機舉到眼前。
這是他一天中最難熬的時刻,只有微光上的搞笑視頻能讓他暫時忘掉待會兒要面對的變態老闆。
他點開了一個收藏夾里的視頻。
那是他最喜歡的「辦公室吐槽」系列,背景音樂通常是那種賤賤的薩克斯風。
畫面開始動了。
小趙習慣性地咧開嘴準備笑。
沒有聲音。
他愣了一下,手指在手機側面按了幾下。
音量已經開到了最大。
還是沒有聲音。
不僅是背景音樂,連視頻里人物的對話也沒了。
整個視頻變成了一出滑稽的啞劇。
小趙皺眉,退出來,刷新了一下。
視頻封面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刺眼的圖標——
一個紅色的喇叭,上面打著一個鮮紅的叉。
[因版權原因,該音頻已被靜音]
這行灰色的字像是蒼蠅一樣貼在屏幕下方。
「搞什麼?」
小趙罵了一句。
他又點開下一個視頻。
這是一個跳舞的小姐姐,原本是踩著動感的鼓點扭動腰肢,現在沒了音樂,那些動作看起來就像是某種詭異的抽搐。
又是那個紅色的靜音圖標。
車廂里,不僅是他。
旁邊的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也發出了疑惑的聲音,拼命拍打著自己的耳機。
「壞了?」
「沒壞啊,網易雲能聽啊。」
整個車廂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微光視頻音效——那些魔性的笑聲、動感的節奏,突然間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地鐵運行時的轟隆聲,和報站員冷漠的電子音。
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在蔓延。
小趙煩躁地關掉微光,點開了微博。
熱搜榜第三名,已經爆了。
#微光崩了#
點進去,評論區已經變成了大型車禍現場。
「什麼垃圾軟體?看啞劇呢?」
「剛才刷了十個視頻,八個沒聲音,卸載了。」
「微光是沒錢交電費了嗎?怎麼全員禁言?」
「這就是所謂的短視頻巨頭?連個歌都聽不了,趁早倒閉吧。」
戾氣透過屏幕溢出來。
對於用戶來說,他們不關心什麼版權大戰,不關心什麼商業博弈。
他們只知道,自己爽不到了。
一旦爽不到,拋棄一個 APP 只需要 0.5 秒。
……
……
微光大廈,頂層會議室。
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窗外的雨終於下了起來,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
會議桌上放著一疊厚厚的文件。
法務總監的手在抖。
那不是形容詞。
他手裡的紙張正在隨著他的顫抖發出輕微的嘩嘩聲。
「林總,這是十分鐘前,TME 總部派專人送來的補充函。」
法務總監的聲音乾澀,像是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
「他們……提條件了。」
林徹坐在主位上,背對著落地窗,看不清表情。
「念。」
一個字。
法務總監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讀出上面的文字。
「關於微光科技侵權事宜的和解方案如下:」
「一、微光科技需立即支付過往侵權賠償金,共計人民幣 10 億元。」
「二、微光科技若需繼續使用 TME 旗下曲庫(含獨家代理權),需簽署《戰略合作框架協議》。」
「協議規定:微光每年需支付版權授權費……10 億元。」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年 10 個億。
這已經不是獅子大開口,這是要生吞活剝。
微光現在的現金流雖然健康,但去掉伺服器帶寬和推廣成本,淨利潤甚至還沒到這個數。
這是在給騰訊打工。
「還有……」法務總監的聲音越來越小,「第三條。」
「三、微光 APP 內的所有音樂外鏈,必須且只能跳轉至騰訊系音樂平台(QQ音樂、酷狗、酷我)。」
「不得與任何第三方音樂平台(如網易雲音樂、蝦米音樂)建立合作關係。」
「否則,視為違約,TME 有權隨時終止授權。」
砰。
沈南一拳砸在桌子上。
實木桌板發出一聲悶響。
「欺人太甚!」
沈南眼珠子裡全是血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這哪裡是和解?這是賣身契!」
「只要簽了這個,微光這輩子就是騰訊養的一條狗,他們想什麼時候斷我們的糧,就什麼時候斷。」
「而且還要我們要排他性合作?這是要把網易雲往死里整啊!」
會議室里沒有人接話。
高管們都低著頭。
憤怒歸憤怒。
但現實擺在眼前。
如果不簽,APP 里現在那滿屏的紅色靜音圖標就是結局。
用戶正在流失。
後台數據顯示,就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日活用戶的平均停留時長暴跌了 40%。
沒有聲音的短視頻,就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
大家都在等林徹說話。
林徹伸手,拿過那份文件。
紙張很輕,但上面的條款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盯著那個落款。
彭迦信。
騰訊音樂娛樂集團 CEO。
「如果不簽呢?」
林徹突然開口。
法務總監愣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如果不簽……根據南山法院的過往判例,我們敗訴的概率極大,一旦申請了訴前禁令,我們的 APP 可能面臨全網下架的風險。」
「那就是沒得選了?」
林徹把文件扔在桌子上。
文件滑行了一段距離,停在沈南面前。
「老闆,不能簽啊。」沈南急得聲音都變了調,「簽了我們就真完了。」
林徹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了。
「誰說我要簽了?」
林徹的聲音很冷。
比這深秋的雨還要冷。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想要 10 個億?」
「還想要我的膝蓋?」
林徹嘴角扯起一絲弧度,那不是笑,而是某種野獸露出獠牙前的抽動。
「通知法務部。」
「啟動一級應訴預案。」
「利用管轄權異議、舉證期限延長、反訴……用一切法律手段,把這個官司給我拖住。」
法務總監瞪大了眼睛:「拖?能拖多久?那是南山必勝客……」
「只要不死,就給我拖。」
林徹打斷了他。
「我不要贏,我只要時間。」
「拖一個月,甚至半個月。」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十點三十五分。
距離他登機還有兩個小時。
「沈南。」
「在。」
「備車。」
林徹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動作一絲不苟,仿佛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宴會。
「去哪?」
「虹橋機場。」
林徹大步走向門口,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音。
「去見丁磊。」
「既然騰訊想把桌子掀了。」
「那我們就換張桌子吃飯。」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告訴技術部,那個紅色的靜音圖標,先別撤。」
「留著。」
「讓用戶看著。」
「那是恥辱柱。」
「也是戰書。」
窗外,雷聲隱隱滾過。
一場暴雨,終於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