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深夜十二點。
北京首都機場高速。
輪胎碾過積水，發出「滋滋」的撕裂聲。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沈南癱坐在副駕駛位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裡面裝著剛從深圳帶回來的戰利品——TME 的戰略合作協議。
他睡著了。
這幾天的高強度博弈榨乾了他的精力。
此刻，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口水，臉上還殘留著勝利後的亢奮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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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坐在後排，並沒有睡。
他降下了一半車窗。
濕冷的風灌進車廂，吹散了那股令人昏沉的暖氣。
窗外，北京的燈火正在逼近。
從機場高速進入五環，路邊的景色開始變得不再荒涼。
巨大的GG牌在夜色中閃爍，寫著「消費升級」、「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高端」、「輕奢」。
這是 2017 年末的北京。
整個網際網路都在談論「消費升級」。
人們喝著 30 一杯的咖啡，談論著去日本買馬桶蓋，相信明天會更好，相信自己會更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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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屏幕的光映照著他那張冷峻的臉。
他在看微光後台的一份絕密報表——【微光小店·拼團業務季度總結】。
這是他早在半年前就力排眾議上線的功能：
模仿後世拼多多的「砍一刀」模式，將微拼團的用戶引導至微光視頻上，利用微光的社交鏈做裂變電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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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很漂亮，日活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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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到了？」
沈南被冷風吹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轉頭看了一眼林徹手裡的屏幕。
「還在看那個『拼團』的數據啊？」
「老闆，說實話，這個業務雖然流量大，但口碑太爛了，全是 9 塊 9 包郵的垃圾，客服後台每天被投訴爆，說紙巾掉渣、水果爛了一半。」
「我覺得咱們微光現在的調性是高端、潮流。不應該再搞這種『低端地攤貨』，會拉低品牌形象的。」
沈南指了指窗外五環路邊閃爍的巨大GG牌。
上面寫著：「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輕奢主義」。
林徹關掉平板，看著窗外的霓虹燈，眼神冷漠。
「沈南。」
「你是覺得那些買 9 塊 9 紙巾的人，是因為喜歡買垃圾嗎？」
沈南一愣：「那肯定是因為貪便宜啊。」
「錯。」
林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穿透力。
「是因為他們沒得選。」
「我們的拼團模式，有了流量，有了裂變，但我們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我們沒有供應鏈。」
林徹點開一張後台投訴單，是一箱爛掉的蘋果。
「這箱蘋果，我們在微光上賣 19 塊 9。用戶覺得便宜，下單了。結果收到是爛的。」
「為什麼？」
「因為這箱蘋果從果農手裡出來只要 5 塊錢，經過了一級批發商、二級批發商、水果販子，最後才到我們平台上的商家手裡，商家為了賺那兩塊錢的利潤，只能把好果子換成爛果子發貨。」
「模式是對的，但路走偏了。」
林徹把平板扔在真皮座椅上。
「沈南，中國有 14 億人。」
「你有護照嗎？」
「有啊。」
「中國擁有護照的人口，不到 10%。」
林徹伸出一根手指。
「你有本科文憑嗎？」
「當然，985 畢業。」
「中國擁有本科文憑的人口，不到 4%。」
林徹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指了指那些沒有燈光的遠方。
「在五環外。」
「在那些你沒去過的縣城，在那些地圖上都要放大好幾倍才能找到的村莊。」
「有三億人。」
「他們不在乎什麼消費升級，不在乎什麼戴森和雅詩蘭黛。他們只在乎那箱蘋果能不能再便宜兩塊錢，而且要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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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南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我們之前的拼團，只是在流量端耍花槍。」
林徹坐直了身體，眼底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接下來，我們要去泥土裡刨食。」
「我要幹掉所有的中間商。」
「我要讓那箱 5 塊錢的蘋果，直接從樹上，送到用戶的餐桌上，依舊賣 9 塊 9，但要是最好的果子，而且果農還能多賺 2 塊錢。」
沈南聽得目瞪口呆：「這.......這怎麼可能？物流費都不夠啊。」
「可能。」
林徹的聲音堅定。
「只要規模夠大，只要我們能控制源頭。」
「版權的戰爭結束了，我們壟斷了他們的耳朵和眼睛。」
「現在，該去動他們的飯碗了。」
林徹轉過頭，看著沈南。
「明天不去公司了，訂票。」
「去哪？」沈南下意識地問。
「陝西，洛川。」
沈南愣住了：「那是.......農村吧？去那幹嘛？」
「去買蘋果。」
林徹的目光透過車窗，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片黃土高原。
「既然電商平台都在做『五環內』的生意，那我就去『五環外』。」
「我要去看看，那片土地里長出來的東西，到底能不能撐起微光的下一個萬億市值。」
車子駛入國貿 CBD。
巨大的寫字樓燈火通明，玻璃幕牆反射著城市的浮華。
林徹收回目光。
他知道，屬於微光的 1.0 時代——純流量變現時代，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的 2.0 時代。
是下沉。
是把雙腳踩進泥土裡，去建立一條從田間地頭直達城市餐桌的鋼鐵供應鏈。
「準備一下吧，沈南。把你的西裝脫了，換上耐髒的衣服。」
「下一站，沒有紅酒和雪茄。」
「只有黃土和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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