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
招待所的小花園裡,白茫茫一片。
沒有腳印。
只有兩行剛剛踩出來的深坑。
宋局走在前面,皮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聲音很單調。
在深夜裡聽起來,像是在咀嚼骨頭。
「冷嗎?」宋局突然停下腳步,回頭。
他沒穿大衣,只是一身中山裝。
肩頭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還好。」
林徹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呼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吹散。
「冷點好。」
宋局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給林徹一根。
自己也點上一根。
「冷了,腦子才清醒。」
火光在風雪中忽明忽暗。
宋局深吸了一口氣,煙霧繚繞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林徹,你知道國家為什麼動你嗎?」
「因為我太大了。」
林徹接過火,點燃。
尼古丁的味道衝進肺里,讓他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大不是錯。」
宋局搖了搖頭,手指夾著煙,指了指這漫天的飛雪。
「雪下得再大,那是瑞雪兆豐年,但如果雪崩了,那就是災難。」
「微光掌握了太多的數據,太多的錢。」
「如果不加約束,你就是那個隨時可能引發雪崩的人。」
圖窮匕見。
這才是這場談話的核心。
前面的喝茶、震驚、欣賞,都是鋪墊。
現在,是談價錢的時候了。
「宋局直說吧。」
林徹彈了彈菸灰。
灰燼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小小的黑洞。
「我也想知道,當這個『國之利器』,需要付多少租金?」
宋局笑了。
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不費勁。
「第一,Abyss系統的底層數據接口,向央行和銀保監會開放。我們要實時監控每一筆大額資金流向。」
「第二,微光成立黨委,重大決策,需要有一票否決權的監管代表旁聽。」
「第三……」
宋局停頓了一下,轉過身,死死盯著林徹。
那種來自國家機器的壓迫感,再次降臨。
「你個人的海外資產,必須在三個月內,全部回流,並且,要在國內建立不可撤銷的信託架構。」
「換句話說,肉要爛在鍋里。」
三條鎖鏈。
一條鎖數據,一條鎖決策,一條鎖人。
這是要把微光從一匹野狼,變成一隻看家護院的藏獒。
如果在24小時前,林徹會拒絕。
因為這是在割肉。
但現在,看著遠處那棟燈火通明的辦公樓,看著手裡那根快要燃盡的香菸。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路。
在這個國家,沒有絕對的自由。
只有在紅線之內的自由。
要想戴王冠,必先承其重。
要想不被深淵吞噬,就得讓自己成為深淵的一部分。
「我同意。」
林徹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猶豫,沒有討價還價。
宋局愣了一下。
他準備了很多說辭,甚至準備了備選方案。
但他沒想到,林徹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想清楚了?」宋局眯起眼睛,「這意味著,你以後不再是微光的獨裁者。」
「宋局。」
林徹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那個黑洞被雪覆蓋了。
「做生意,活著最重要。」
「比起被拆分、被清算,戴個項圈算什麼?」
「而且……」
林徹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狡黠。
「戴上了項圈,是不是就意味著,我也成了家裡人?」
宋局看著他。
良久,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震落了樹梢上的積雪。
「好小子。」
「通透。」
宋局從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那份摺疊整齊的文件。
紅頭。
絕密。
上面的鋼印鮮紅如血。
他雙手遞給林徹。
動作很鄭重。
「拿著吧。」
「這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尚方寶劍。」
林徹接過文件。
借著花園裡的路燈,他看清了上面的標題:
《關於授權微光科技牽頭建設國家級金融風險監測與防控試點單位的通知》。
只有一行字。
但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金。
「試點單位」。
在中國,這四個字意味著特權,意味著先行先試,意味著在某個特定領域,你就是規則的制定者。
「謝了。」
林徹把文件揣進懷裡。
貼著胸口。
那裡傳來一陣溫熱。
「記住。」
宋局拍了拍林徹的肩膀。
力道很重。
「這把劍給了你,是讓你斬妖除魔的,別用它來亂砍人。」
「還有,那個『實體清單』的事,你既然預言准了,那就好好干,國家需要真正的硬科技,而不是只會送外賣的網際網路。」
「明白。」
林徹點頭。
「去吧。」
宋局揮了揮手。
「車在外面。」
林徹轉身。
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園。
他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刀。
……
招待所門口。
一輛黑色的紅旗L5靜靜地停在那裡。
車頭上那面紅旗標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這不是普通的公車。
這是國賓級的待遇。
司機戴著白手套,見林徹出來,立刻下車,拉開后座車門。
沒有任何廢話。
只有標準的軍事化動作。
林徹坐進車裡。
車內很暖和。
真皮座椅散發著幽香。
車門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也隔絕了那個充滿壓抑與博弈的政治世界。
「林先生,去哪?」
司機問。
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好奇。
林徹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感受著懷裡那份文件的厚度。
幾個小時前,他是被押送進來的囚徒。
現在,他是奉旨壟斷的欽差。
這種過山車般的反轉,讓他的腎上腺素開始飆升。
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嗜血的興奮。
他睜開眼。
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街景。
北京的夜,依舊繁華。
那些霓虹燈下,有多少人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有多少人在等著瓜分他的屍體?
「回公司。」
林徹淡淡地說。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關機了一整夜。
剛一開機。
嗡嗡嗡——
無數條簡訊和未接來電瘋狂湧入,差點讓手機卡死。
全是壞消息。
股價跌停。
合作夥伴解約。
甚至還有銀行發來的催貸函。
林徹面無表情地划過這些垃圾信息。
最後,撥通了謝宇的電話。
……
微光大廈。
頂層辦公室。
謝宇癱坐在地毯上。
手裡抓著半瓶威士忌。
領帶扯鬆了,眼眶深陷,胡茬都冒了出來。
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還在桌上,像個死物。
距離那個「一小時後入駐」的最後通牒,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每一分鐘,都是凌遲。
突然。
扔在沙發上的私人手機響了。
謝宇麻木地轉過頭。
看了一眼屏幕。
下一秒。
他手裡的酒瓶「砰」的一聲掉在地毯上。
酒液流了一地。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
【徹哥】。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抓起手機。
手指顫抖得劃了三次才接通。
「徹……徹哥?」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在哪?」
電話那頭,林徹的聲音傳來。
冷靜。
有力。
甚至帶著一絲輕快的笑意。
謝宇愣住了。
這不像是被審訊後的聲音。
這像是……剛談完一筆大生意。
「在……在公司,大家都……都沒走。」
謝宇結結巴巴地回答。
辦公室外面的高管們聽到動靜,全都圍了過來。
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謝宇。
眼神里全是恐懼和希冀。
「好。」
林徹的聲音繼續傳來。
背景音里,有汽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幫我辦三件事。」
「第一,把公關部擬好的那些訃告、道歉信,統統刪了。」
「第二,通知財務,給這幾天沒離職的兄弟們,發三個月獎金。」
謝宇的呼吸急促起來。
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
這語氣……不對勁!
這是要翻盤的節奏!
「第三……」
林徹停頓了一下。
謝宇屏住了呼吸。
整個辦公室死一般寂靜。
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幫我準備那套最好的黑色西裝。」
「還有,查一下,今晚那個所謂的『行業自律大會』,在哪個酒店開?」
「在……在柏悅酒店宴會廳。」謝宇下意識地回答。
「很好。」
林徹的聲音里,透出一股讓人戰慄的殺氣。
透過聽筒,傳遍了整個微光大廈頂層。
「在那等著。」
「我去接你。」
「我們也去開個會。」
「順便,教教那幫孫子,什麼叫……」
「奉旨壟斷。」
嘟。
電話掛斷。
謝宇拿著手機,僵在原地。
足足過了五秒鐘。
他突然猛地跳了起來。
對著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
「都特麼別喪了!」
「老闆回來了!」
「幹活!準備西裝!把車隊都給我拉出來!」
「今晚,我們要去砸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