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凝固了起來。
那個叫李的年輕實習分析師，死死抱著那份關於「國家安全」的文件，擋在簽約桌前。
像個堂吉訶德。
他的眼鏡片上全是霧氣，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指令集架構！是晶片的大腦！」
李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尖銳。
他指著吉姆身後那排破舊的伺服器。
「如果沒有這個，所有的軟體都是廢碼！如果我們把它賣給一家中國公司，萬一他們用來製造飛彈導航系統……」
「噗。」
一聲嗤笑打破了這種緊張的愛國主義氛圍。
林徹笑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墨鏡都差點掉在地上。
「飛彈？」
林徹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看我像造飛彈的嗎？」
「不像。」
李愣了一下，老實回答。
面前這個男人，一身昂貴的西裝，滿身酒氣和銅臭味，確實更像個在拉斯維加斯輸紅了眼的賭徒。
「那就對了。」
林徹收起笑容。
他把那個還沒發布的、裝有微光互娛最新物理引擎Demo的手機，「啪」地一聲摔在桌子上。
屏幕亮起。
畫面極其震撼。
那是《流浪地球》VR版的內部測試畫面。
一艘巨大的空間站正在解體，無數碎片在太空中飛舞，每一塊碎片的軌跡都符合嚴苛的物理定律。
光影渲染到了極致。
「這就是我要造的『飛彈』。」
林徹指著屏幕上那個正在爆炸的空間站。
「為了讓這堆虛擬的破爛炸得更真實，為了讓這幾百萬個碎片不卡頓，市面上的通用晶片根本跑不動！」
「英特爾太貴。」
「ARM授權費太高，還要收我每台設備的版稅。」
林徹轉過頭，看著吉姆。
「聽說你們這個叫Open-V的玩意兒，不要錢？還能隨便改？」
吉姆翻了個白眼。
作為頂級架構師，他覺得這種解釋簡直是對技術的侮辱。
但為了那張無限額度的黑卡。
他忍了。
「理論上是。」吉姆冷冷地回答，「RISC-V是模塊化的，你可以為了只跑這一個……該死的遊戲，刪減掉所有不必要的指令。」
「聽到了嗎？」
林徹攤開手，看著那個分析師。
像是在看一個智障。
「我是個商人，我買這個破實驗室，是為了省錢，為了不用給那些貪婪的晶片巨頭交保護費。」
「至於國家安全……」
林徹走到李的面前。
伸出手，幫這個年輕人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
動作輕柔。
但眼神里全是戲謔。
「孩子，你是不是好萊塢電影看多了？拿著一個用來玩遊戲的開原始碼去威脅五角大樓？信不信明天CNN就會把你當成笑話登在頭版？」
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種羞辱比打他一巴掌還難受。
「可是……可是這種底層技術一旦流失……」
「夠了！」
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話。
托馬斯終於爆發了。
他像一頭被搶了食的瘋狗，猛地衝過來，一把推開了李。
「你被解僱了！」
托馬斯咆哮著，唾沫星子噴了李一臉。
「現在！立刻！滾出我的公司！」
「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實習生！你懂什麼商業？你懂什麼戰略？林先生是我們的救世主！他在幫我們處理不良資產！」
「Open-V本來就是開源的！網上到處都能下載！你是想告訴我，GitHub上的每一個下載連結都危害了美國安全嗎？」
托馬斯的邏輯無懈可擊。
至少在這一刻。
在三千萬美金的誘惑面前，就算是把自由女神像賣了，他也能找出「這是為了促進國際文化交流」的理由。
「托馬斯，你這是在犯罪……」
「保安！」
托馬斯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兩個穿著制服的黑人保安沖了進來。
「把他扔出去。」
托馬斯指著門口。
「別讓他再出現在這裡，還有，沒收他的門禁卡，查查他有沒有偷公司的資產。」
李被架了起來。
他在掙扎。
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你們會後悔的！這是一把鑰匙！你們把鑰匙給了那個……」
砰。
地下室的大門重重關上。
所有的噪音，戛然而止。
世界清靜了。
托馬斯喘著粗氣，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
然後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轉身面對林徹。
「抱歉，林先生。」
托馬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現在的年輕人，腦子裡全是冷戰思維，不懂什麼是全球化，更不懂什麼是……合作共贏。」
「是啊。」
林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讚賞。
那個叫李的年輕人，是個人才。
可惜。
生錯了陣營。
如果你晚生十年，或者早生十年，也許我會高薪聘請你做我的風控總監。
但現在。
你是我的絆腳石。
「我不喜歡麻煩。」
林徹坐回那把嘎吱作響的轉椅上，翹起二郎腿。
「如果CFIUS真的來找麻煩……」
「絕對不會！」
托馬斯拍著胸脯保證。
「Open-V 是非盈利基金會名下的資產，屬於全人類，而且，我們在報表上把它列為了『遊戲引擎開發部』，審查官看到這種虧損項目，只會嘲笑您……哦不，只會覺得這是一筆普通的商業併購。」
「最好是這樣。」
林徹哼了一聲。
他再次拿起那支萬寶龍鋼筆。
這一次。
沒有任何猶豫。
筆尖在紙上划過。
Lin Che.
那是他的名字。
也是這個即將改寫歷史的簽名。
吉姆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簽名。
老頭子的眼神很複雜。
作為一個純粹的技術人員，他本能地厭惡這種充滿銅臭味的交易。但作為一個被英特爾和ARM壓制了半輩子的架構師，他又無比渴望那個「上不封頂」的承諾。
「好了。」
林徹合上文件夾。
把它扔給身後的保鏢謝宇。
「錢會在24小時內到帳。」
「至於你們……」
林徹站起來，目光掃過每一個程式設計師的臉。
最後停在吉姆身上。
「收拾東西。」
「這裡太臭了，配不上我的遊戲。」
「我已經讓人在帕羅奧多租了一整層寫字樓，那是Facebook剛退租的地方，有落地窗，有免費的零食，還有……」
林徹頓了一下。
露出了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
「還有全世界最快的超算接口。」
吉姆的眼睛猛地亮了。
超算。
那是流片的命根子。
「你……你是認真的？」吉姆的聲音有點抖。
「我從來不開玩笑。」
林徹戴上墨鏡。
遮住了眼底那一抹真正屬於獵食者的寒光。
「只要你們能把那個架構給我弄好，哪怕是用來煮咖啡，我也給你們配個核反應堆。」
……
十分鐘後。
黑色凱迪拉克車隊駛離了那個破舊的工業園。
車內。
隔音玻璃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林徹靠在真皮座椅上，閉著眼。
剛才的那種囂張、傲慢、玩世不恭，在車門關上的瞬間，像潮水一樣退去。
只剩下極度的疲憊。
和冷靜。
「老闆。」
坐在副駕駛的謝宇回過頭，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剛剛簽好的合同。
手心裡全是汗。
「這就……搞定了？」
謝宇覺得像是在做夢。
那可是RISC-V啊。
是老闆在來之前就反覆強調過、必須要拿下、哪怕付出一切代價也要拿下的戰略高地。
結果。
就這麼像買白菜一樣買回來了？
還附贈了一個頂級團隊？
「搞定？」
林徹沒有睜眼。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謝宇，這只是入場券。」
「那個分析師說得對。這就是一把鑰匙。」
「只要CFIUS的那群老頭子反應過來，只要他們意識到華為正在被圍剿，而RISC-V是唯一的突圍口……」
林徹猛地睜開眼。
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矽谷街景。
「他們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
「撕毀合同，扣押人員，甚至……」
林徹停頓了一下。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甚至製造車禍。」
謝宇打了個寒顫。
「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現在就安排吉姆他們回國？」
「不行。」
林徹斷然拒絕。
「現在動靜太大，一旦這群人出現在機場，海關立馬就會扣人。」
「把他們留在美國。」
「這就是燈下黑。」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讓他們就在矽谷，在谷歌和蘋果的眼皮子底下，用美國的電，用美國的網，給我們造中國的芯。」
這才是最高級的薅羊毛。
用敵人的資源，磨自己的刀。
「那個托馬斯呢？」謝宇問。
「給他錢。」
林徹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僅要給，還要多給。」
「讓他以為自己占了大便宜，讓他去替我們擋子彈，只要他在前面頂著，所有的火力都會集中在這個貪婪的美國人身上。」
「如果有人查，就讓他去說，去鬧，去證明這只是一場商業遊戲。」
「記住。」
林徹看向謝宇。
眼神銳利如刀。
「在5月15日之前，在那個名單公布之前。」
「哪怕天塌下來。」
「也要給我演下去。」
車子駛入高速。
遠處。
舊金山金門大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像一座通往未來的鋼鐵巨獸。
林徹拿出手機。
時間不多了。
但這顆種子，已經埋下。
等到暴風雨降臨的那一刻。
這顆被所有人嘲笑的種子，將會長成唯一的參天大樹。
為那個正在遭受風雨的國家，撐起一片沒有封鎖的天空。
「下一站。」
林徹收起手機。
「去見見那位ARM的副總裁。」
「既然買了發動機。」
「總得再買幾張圖紙，裝裝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