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開著免提。
黑色金屬外殼的手機平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正中央。
謝宇站在桌邊。
揚聲器里傳出粗重的喘息聲。
沒有了燒烤攤上的侷促,沒有了求人放貸時的諂媚,只有氣急敗壞的恐慌。
是招商銀行大中華區總裁,王總。
「林徹!」
王總連名帶姓地吼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林徹坐在老闆椅上。
他沒動。
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份剛剛簽署不到四十八小時的授信合同上。
「你到底幹了什麼!」王總的語速極快,字句像機關槍一樣噴射出來。
林徹沒有開口。
他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辦公室里極其安靜。
只有加濕器噴吐水霧的嘶嘶聲。
這種沉默是一座山,直接壓在了電話那頭。
王總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無法忍受這種死寂。
「說話!」王總咆哮。
林徹依然沒出聲。
謝宇的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汗水匯聚成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毯上。
他不敢出聲,他知道林徹在施壓。
「你瘋了嗎?」王總終於破防,語氣裡帶上了哀求和極度的恐懼,「全網都在罵你們私設公堂!濫用數據霸權!」
「這已經不是公關危機了!」
「這是政治事件!」
王總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通過麥克風傳過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十分鐘前。」
「銀保監會和央行的聯合督導組,直接把電話打到了總行行長的辦公室!」
「點名微光科技!」
「點名那五百億!」
謝宇腿一軟。
他直接跌坐在身後的真皮沙發上,真皮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他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乾了。
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BAT的輿論戰只是表象,真正的殺招是逼迫監管下場。
傳統銀行的容錯率是零,他們只做錦上添花,絕不雪中送炭。
「林徹,你越界了,」王總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侵犯了公民隱私,你甚至想取代國家去定義一個人的信用,這是死罪。」
「上面震怒。」
「我們必須自保。」
林徹伸手,拿起桌上的純銅打火機。
拇指撥開機蓋。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所以?」林徹終於開口,兩個字,沒有任何起伏,冷到了骨頭裡。
王總噎了一下。
他似乎被這聲金屬脆響嚇到了。
但他立刻提高了音量,用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所以那五百億,全部凍結!」王總下達了最後通牒。
「總行合規部剛剛切斷了所有的資金接口,」
「建行的劉行長、中行那邊,也同步執行了操作。」
「微光的帳戶被徹底鎖死。」
王總咬著牙,一字一頓,「在合規問題解決之前,在監管層撤銷問詢之前,你們休想從銀行拿走一分錢。」
謝宇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他衝到辦公桌前,對著手機大喊:「王總!我們簽了合同的!白紙黑字!你們這是單方面違約!」
「違約?」王總冷笑,「不可抗力條款你沒看嗎?監管介入就是最大的不可抗力!」
「謝宇,你們完了。」
「好自為之吧。」
林徹伸手,按下了掛斷鍵。
「嘟——嘟——」
忙音刺耳。
通話切斷。
謝宇雙手捂住臉,肩膀垮塌下去。
「五百億……」謝宇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帶著絕望的顫音,「沒了。」
剛剛充盈的資金鍊,瞬間面臨被掐斷的生死危機。
沒有這筆錢。
雙十二的下沉市場補貼戰根本打不響。
面對舊巨頭的圍剿,微光科技連購買武器的錢都沒有了。
林徹看著謝宇灰敗的臉。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計算著銀行的軟弱,計算著監管的底線。
他沒有憤怒。
前世,他見過太多這種過河拆橋的戲碼。
資本是沒有道德的,只有利益和風險的權衡。
王總他們以為微光死定了,他們急於切割。
他們以為這五百億是微光的救命稻草。
但他們不知道,這五百億隻是林徹用來撬動更大權力的籌碼。
等他從北京回來。
等他拿回屬於微光的「合法性」。
這群背信棄義的行長,還會跪著求他把這筆錢收下。
「林總,」謝宇放下雙手,眼眶通紅,「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們成了孤島。」
林徹站起身。
他撫平西裝上的褶皺。
「孤島?」林徹把打火機扔在桌面上,「是篩子。」
「篩掉那些不配上桌的廢物。」
林徹轉身,走向辦公室大門。
「去外面看看。」
他握住冰冷的金屬門把手,壓下。
門開了。
外面是微光科技龐大的開放辦公區。
往日這裡像一個高速運轉的精密齒輪,鍵盤敲擊聲、電話溝通聲不絕於耳。
現在。
一片死寂。
金融圈沒有任何秘密。
三大行集體倒戈、凍結五百億授信的消息,已經通過各種私密群聊,瞬間傳遍了整個公司。
林徹站在門口。
幾百人的辦公區,落針可聞。
無數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有驚恐,有懷疑,有絕望。
又在接觸到林徹視線的瞬間,迅速移開。
右前方,一個財務主管手裡的咖啡杯沒拿穩。
「啪。」
瓷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咖啡液濺滿了地毯。
他沒有去擦,只是呆呆地看著屏幕上已經變灰的資金結算系統。
左邊,幾個程式設計師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林徹出來,立刻散開,回到工位上裝作敲擊鍵盤。
屏幕上卻是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恐慌像病毒一樣在空氣中蔓延。
高樓起,高樓塌。
消息走漏得太快,微光科技仿佛大廈將傾。
哪怕是昨天還在為0.37%壞帳率狂歡的員工,此刻也感覺到了末日的臨近。
資金斷裂,全網絞殺。
沒有任何一家公司能扛住這種級別的降維打擊。
同盟搖搖欲墜。
林徹往前走。
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任何聲音。
他穿過走廊。
他看著那些閃爍躲避的眼神,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這就是人性。
「林總!」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前台的小姑娘發瘋一樣跑了過來。
她跑得太急,高跟鞋踩在地毯邊緣,猛地崴了一下。
「撲通。」
她雙膝重重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周圍的幾個高管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沒有喊疼。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到林徹面前。
她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臉色因為極度恐懼而漲得通紅。
她的手裡。
死死抓著一個硬紙板材質的特快專遞文件封。
「特……特急件。」
她的聲音抖得像篩糠,雙手把文件封遞過去。
林徹停下腳步。
他伸出右手,接過了那個文件封。
紙板很硬,帶著冰冷的溫度。
封口處。
蓋著一個巨大的紅色印章。
顏色紅得刺眼,像一攤凝固的血。
周圍的幾個核心高管圍了過來,謝宇也從辦公室里追了出來。
他們看清了信封上的字。
運營總監倒退了兩步,腰部直接撞在了複印機上,發出「砰」的一聲。
謝宇的瞳孔瞬間縮緊到針尖大小。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不出一絲聲音。
林徹低下頭。
看著寄件人那一欄。
黑體三號字,力透紙背。
最高人民法院。
中國人民銀行。
死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