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北京，某國家級會議中心門外。
風極大，氣溫逼近零度。
一輛計程車停在警戒線外。
林徹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
冷風直接灌進襯衫的領口。
他抬起頭。
前面是黑壓壓的人群，三百多人，把會議中心的入口廣場堵得嚴嚴實實 。
十幾條巨大的紅色橫幅拉開，上面印著黑色的粗體字 。
「抵制微光分！還我隱私！」
「嚴懲數據暴君林徹！」
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他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擴音喇叭。
「微光科技私設公堂！剝奪我們的生存權！」中年男人大吼，唾沫星子噴在喇叭口上。
人群跟著舉起拳頭大喊，聲音極其嘈雜，震耳欲聾。
林徹看著那個男人。
他認得這張臉。
昨晚Abyss系統跑出來的數據里有他，一個放高利貸的黑產頭目，因為微光分的降維打擊，他的資金盤徹底崩盤了。
BAT為了製造民意，把他找來了，一天兩百塊的群演費。
資本輕易地操縱著底層的憤怒 。
林徹邁步，向前走去，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走向人群 。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在一群穿著花花綠綠羽絨服的抗議者中極其顯眼。
外圍的一個年輕人看到了他。
年輕人的喊聲停住了，他瞪大眼睛。
「林……林徹！」年輕人伸手指著林徹，聲音發抖。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秒。
所有的目光集中過來。
中年男人放下喇叭，他死死盯著林徹，眼裡全是紅血絲。
「就是他！打死這個侵犯隱私的吸血鬼！」中年男人大吼。
一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飛了過來。
「砰。」
砸在林徹的右側肩膀上，水花四濺，打濕了黑色的西裝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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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沒有躲，也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往前走。
他的眼神極其冰冷，沒有任何情緒，直接看穿了前面的人。
擋在前面的幾個抗議者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他們踩到了後面人的腳，發出一陣混亂的叫罵聲。
人群硬生生裂開了一條一米寬的通道。
林徹走在通道中間。
兩側全是對他咬牙切齒的臉，唾沫和咒罵聲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一個生雞蛋砸了過來。
擦著林徹的耳邊飛過，砸在身後的花崗岩石柱上。
蛋殼碎裂，黃色的蛋液流下來，散發著極其難聞的腥臭味。
林徹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走上台階，走向玻璃大門。
兩排荷槍實彈的武警站在門口。
他們查驗了林徹的身份證，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這就是那個惹出天大麻煩的數據暴君。
林徹拿回身份證，走過金屬安檢門，把門外的喧囂徹底隔絕。
……
閉門峰會內。
極其寬闊的扇形會議大廳 ，穹頂極高，防爆隔音牆面。
沒有任何自然光，冷白色的頂燈全部亮著。
會場分為兩部分。
前面是三排弧形的真皮沙發座椅，坐著最高級別的監管領導、四大行行長、以及BAT的最高決策層。
前排的紅木桌面上，擺著青花瓷的茶杯，白色的熱氣向上升騰，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張燙金的名牌。
後面是一排排簡易的摺疊椅，旁聽席。
林徹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這是純粹的物理隔離，極具侮辱性。
林徹走過去，拉開那把鐵質摺疊椅。
「吱呀——」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極其安靜的會場裡十分刺耳。
前排的幾個人回過頭。
招行的王總看到了林徹，王總的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他立刻轉回身，死死盯著面前的茶杯，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再看。
林徹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台上的主講席，站著一個人。
阿里集團的高級副總裁，孫正。
孫正穿著剪裁極其貼身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金絲眼鏡反著冷光。
孫正雙手扶著麥克風。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孫正的聲音通過高保真音響傳遍全場，極其渾厚，帶著一種道貌岸然的悲憫。
「網際網路技術的發展，是為了造福社會。」
「而不是為了把每一個公民，變成透明的數字囚徒。」
孫正伸手，在大屏幕上按了一下翻頁筆。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圖表，上面寫著「微光分越權抓取清單」。
「微光科技，」孫正加重了語氣，「在過去的三個月里，跨越了所有的商業底線。」
「他們沒有監管許可，卻四處爬取用戶的外賣訂單，他們分析用戶的出行軌跡，他們甚至通過第三方非法接口，竊取用戶的隱私記錄。」
前排的幾個監管領導皺起了眉頭。
央行的一位負責人拿起筆，在面前的文件上快速劃了一道重重的橫線。
孫正推了一下眼鏡。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商業試錯了。」
「這是對基本人權的踐踏，這是在動搖全社會信任的根基。」
會場裡極其安靜，只有孫正經過擴音器放大的聲音。
林徹坐在最後排。
他靜靜地聽著。
胃部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刺痛，他一天沒吃東西了，飢餓引發了潰瘍痙攣。
林徹把右手插進西褲口袋，隔著布料按壓著胃部。
手指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金屬U盤，指腹感受著鋒利的邊緣。
他看著台上的孫正。
大腦在進行極速的利益計算。
孫正在撒謊。
阿里和騰訊掌握的數據，比微光多一千倍，他們比誰都清楚數據的價值。
他們害怕的根本不是隱私泄露。
他們害怕的是，微光憑藉這套極其恐怖的AI算法，徹底打破了他們的數據壟斷霸權 。
更致命的是，微光分已經開始在現實中具備「免押金」、「金融特權」等社會階層劃分的屬性。
這觸碰了舊巨頭最核心的利益。
他們判定微光必須死。
所以他們站上了道德高地，用「保護隱私」做武器，借國家機器的刀來殺人 。
台上的孫正按下了翻頁筆。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普通年輕人的剪影。
「各位領導請看，」孫正指著大屏幕，語氣里充滿了憤怒，「這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微光系統通過極其惡劣的手段，抓取了他半夜在網吧的消費記錄，抓取了他購買廉價電子菸的記錄。」
「然後，系統直接給他打上了一個極低的信用分。」
「導致他連一輛共享單車都掃不開！」
孫正猛地拍了一下講台，發出一聲悶響。
建行的劉行長跟著抖了一下。
「這是什麼？這是剝奪一個人在現代社會的生存權利！」孫正大聲質問。
孫正的演講到了尾聲。
他離開講台，走到舞台中央。
他面向前排的最高級別領導，深深地鞠了一躬。
「為了金融安全，為了社會穩定。」
孫正直起身，眼神極其銳利。
「我們強烈建議。」
「微光科技必須無條件上交微光大腦的底層風控邏輯！上交所有的系統控制權！」
「交由國家統一接管！」
「否則，必須予以全面取締，立刻執行物理關停！」
這兩個選項拋出來。
會場裡的空氣瞬間凝固，空調出風口的聲音變得極其刺耳。
這是絕殺，交出控制權等於死，不交等於被國家強行毀滅。
前排的BAT高管陣營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極其熱烈，在巨大的穹頂下迴蕩。
招行、建行的行長們為了向監管層表態劃清界限，也跟著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紅。
最高法的領導沒有鼓掌，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色極其嚴肅。
央行的領導微微靠向椅背，一言不發。
孫正站在台上，他沒有下台。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前排所有的達官顯貴，直直地看向會場的最後排，那個最陰暗的角落。
掌聲慢慢停歇。
所有的聲音從會場裡抽離，死一般的寂靜。
前排的大佬們，監管層的領導們，所有的安保人員，全部轉過頭。
幾百雙眼睛，極其冰冷 ，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和判決，齊刷刷地刺向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林徹 。
林徹沒有動。
他坐在鐵質摺疊椅上，右手依然插在口袋裡，握著那個U盤。
他面無表情地迎著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