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被踹開的。
不是完全踹，是謝宇擰了把手直接推，力氣太大，門把手撞在牆上，震得牆上掛的一幅字歪了。
林徹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方舟雲倉的物流監控面板——十二個節點的實時畫面，每個畫面里都是密密麻麻在傳送帶上的快遞箱。
他抬起頭，看到謝宇，又看到謝宇身後的許明遠、陳萱、周婷。
四個人。
謝宇手裡攥著那份《緊急補貼跟進計劃》，十二頁A4紙，攥出了褶子。
"林總。"
他沒喊老闆，喊的是林總。這個稱呼在微光內部只有正式場合才用。
林徹沒說話，等著。
謝宇走到辦公桌前面，把那份文件拍在桌上。
拍得很響，桌上放著的一杯水晃了一下，水面漾開一圈紋路。
"這是補貼跟進方案，我讓運營和財務花了四十分鐘趕出來的，核心內容就一條——立刻解鎖五百億授信額度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一百億，用於全網現金補貼，跟BAT正面對沖。"
林徹低頭看了看那份文件，沒翻開。
"DAU多少了？"他問。
"七十二萬。九點十五的數據。"謝宇的聲音有點緊，"可能現在已經不到七十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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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就一個嗯。
謝宇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林總，百億補貼我知道燒不起，但至少先拿一百億出來穩住基本盤，把用戶留住——"
"然後呢？"
"然後我們再——"
"一百億，按現在BAT的補貼力度，能燒多久？"
謝宇張嘴想說話，林徹沒給他機會。
"二十天，你算算，BAT現在每天燒三億到五億，我們要跟上就至少要匹配同等力度，一百億燒二十天，二十天之後呢？再解鎖一百億？再二十天？四十天把兩百億燒光，然後他們還有六七千億的市值在後面兜底，我們有什麼？"
謝宇沒說話。
站在他身後的許明遠也沒說話，手指頭在褲縫上來回摩挲，那根夾在耳朵上的煙掉了都沒注意到，滾在腳邊。
"這五百億，"林徹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不是彈藥。"
他看著謝宇。
"是地基。"
"什麼地基？"謝宇的聲音拔高了，"流量快歸零了！沒有用戶什麼地基都是空的！信用購灰度版上線了一天半，註冊了多少人？一萬七千個！一萬七千個！對面一秒鐘砸出去的紅包都比這多！"
"一萬七千個夠了。"
謝宇愣住了。
"夠了？"他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掐了一下，"夠什麼？夠開張吃席嗎？"
林徹沒接他的話。
他轉過電腦屏幕，讓謝宇看。
屏幕上不是流量數據，是微光內部的銀行帳戶管理系統——三大行聯合授信的操作界面，頁面頂部有一行紅色大字：
"本帳戶資金調動需經授權人簽章確認，授權人：林徹（唯一）"
唯一。
謝宇盯著那個括號里的"唯一"兩個字，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五百億的調動權限，從一開始就只在林徹一個人手上。
不需要董事會投票，不需要CFO聯簽，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公司章程裏白紙黑字寫著，核心資金池的調動實行創始人一票否決制。
換句話說——
就算謝宇把全公司的人都帶過來逼宮，只要林徹不簽字，這五百億就是一堵牆，誰也碰不著。
"你不簽。"謝宇說的不是問句。
"我不簽。"
陳萱在後面閉了一下眼睛。
周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許明遠彎腰把地上那根煙撿起來，手指在抖，是氣的還是怕的分不清。
謝宇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跟林徹的距離不到半米。
"林徹。"
他連"總"都不喊了。
"你是不是非要看著微光死？DAU跌到零你才高興？外面所有人都在說微光完了，內部的人都在提離職，張磊你知道吧？你昨天還讓他調直播推流的那個張磊，今天交辭職信了，你的人都在跑，你——"
"張磊走了？"
林徹打斷了他。
"走了。"
"那個直播推流做完了嗎？"
謝宇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做完了……但是——"
"做完了就行。"
安靜了。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轉著，出風口對著謝宇的後腦勺吹，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但他整個人像釘在那了。
"做完了就行"——這四個字裡面有一種東西，謝宇聽出來了，但他不願意去想那個意思。
那個意思是：張磊這個人，在林徹的棋盤上，只需要完成"調試直播推流"這一件事。
事情做完了，人走不走，無所謂。
謝宇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指關節發白。
"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像是在問林徹，也像是在問自己。
林徹站起來了。
他的椅子往後滑了一截，輪子在地板上碾出一聲尖響。
他不高，一米七八，但站起來以後，謝宇覺得整個辦公室的空氣被擠壓了。
不是什麼"氣場"之類的虛詞，是他站起來的那個動作——不急不慢，像把一把刀從桌上拿起來，不是要砍誰，就是拿起來而已，但在場的人都感覺到了那個重量。
"這五百億，"林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是信用購的底層錨定資產，有這五百億在，微光可以向合規用戶釋放總計一千五百億的信用額度，一千五百億的購買力，不花我一分錢真金白銀。"
他看了一眼謝宇，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三個人。
"你讓我把地基挖出來去打水漂，打完了呢？樓塌了，一千五百億的信用生態全部歸零，那才是真正的死。"
謝宇沒接話。
他想反駁，但他忽然發現自己腦子裡全是漿糊——七十二萬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炸了一整晚，炸得他連基本的數學題都算不清了。
五百億錨定一千五百億信用額度。
這筆帳他應該能算明白的，但現在他算不動了。
"現在。"
林徹的聲音忽然硬了。
"全員回工位。"
謝宇沒動。
"伺服器今晚會承受前所未有的負載，信用購系統的風控模型要全程在線跑，Abyss不能有任何一毫秒的宕機。"
他把桌上那份《緊急補貼跟進計劃》拿起來。
十二頁A4紙，四十分鐘趕出來的。
他從中間撕開了，一撕兩半，然後把兩半疊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四塊碎紙扔在桌上。
謝宇看著那些碎紙，像看著自己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被人掐斷了。
"這五百億，誰敢動一分，立刻走人。"
林徹的眼睛從謝宇臉上掃過去，掃過許明遠、陳萱、周婷，一個一個地看。
"現在，回去盯伺服器。"
他頓了一下。
"真正的戰爭，還沒開始。"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
許明遠第一個轉身走的，他出門的時候腳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咚咚響。
陳萱跟著走了，沒回頭。
周婷站了兩秒鐘，低下頭，也走了。
最後是謝宇。
他看著林徹，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低頭看到桌上那些碎紙，伸手把其中一塊撿起來，上面還能看到半行字——"……建議立刻啟動A級響應……"
他把碎紙放回桌上，轉身出去了。
門沒關好，露了一條縫，走廊的燈光從縫隙里切進來，一條白線橫在地板上。
林徹站在原地沒動。
桌上的電腦屏幕還亮著，方舟雲倉十二個節點的畫面在安靜地跳動，傳送帶在轉，快遞箱在移動，一切井然有序。
他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三十七分。
還有兩小時二十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