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倉三分之一，落袋為安。"
陳維愣了一下。
"三分之一？"
"對，標普那批，平三分之一，其餘不動。"
電話里的聲音很平，跟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一個語氣。
"不是……全部？"
"三分之一。"
停了一秒。
"後面還有。"
陳維張了一下嘴，沒出聲。
後面還有。
這四個字他聽懂了每一個字但拼在一起之後他不確定自己真的聽懂了——後面還有什麼？還有暴跌？今天標普已經跌了百分之七點六了，觸發了交易暫停，巴菲特說活了八十九年沒見過，這還不夠？
後面還有？
"收到。"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穩。
電話掛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轉向終端，手落在鍵盤上。
平倉三分之一。
標普看跌期權，總持倉里切三分之一出來，按市價平倉。
他開始操作。
手很穩。
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麼，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決定——執行，不問，這個人說什麼就做什麼。
上一次他質疑是四十七秒那通電話。
質疑的結果是對方掛了電話，然後市場崩了，證明他錯了。
他不會再犯同一個錯誤。
平倉指令分了三筆下，不能一次性全砸進去，量太大會砸穿盤口，得分批走，每筆間隔三十秒，讓市場消化一下。
第一筆，成交。
第二筆，成交。
第三筆，掛單等了十幾秒，對手方出來了，成交。
屏幕上彈出結算確認。
他看到了那個數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用手指點著屏幕從左往右數位數——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
千萬美元。
這是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標普看跌期權平倉收益，千萬美元級別，具體數字他盯著看了三遍才確認沒看錯小數點。
而這只是標普那一個指數的三分之一。
道瓊的倉位還在。
納斯達克的倉位還在。
標普剩下的三分之二還在。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盯著天花板。
格柵燈還是那麼亮，跟每天一樣，但今天他看那些燈管的時候眼睛不疼了，可能是瞳孔放大了，他不確定。
千萬美元落袋。
是真金白銀到帳的那種落袋，不是浮盈不是紙面利潤，是結算完成、資金到帳、可以提現的真錢。
他想笑。
不是覺得好笑，是一種生理反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怕自己笑出來的樣子太傻——辦公室里就他一個人，但他還是按住了。
…………
他坐了大概十分鐘，什麼都沒做。
不是在休息，是在消化。
消化的不是數字——數字他已經確認了三遍了——消化的是另一件事。
"後面還有。"
這四個字。
巴菲特活了八十九年沒見過的事，在林徹嘴裡叫做"後面還有"。
意思是今天這個，不是結局，是開頭。
或者連開頭都不算，只是序幕。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額頭貼在玻璃上。
玻璃涼的，空調吹了一整天的緣故，他的額頭燙，體溫偏高，可能是一整天緊繃著肌肉沒松下來，涼玻璃貼上去舒服了一點。
他開始算。
如果今天的跌幅只是序幕——如果後面真的"還有"——如果標普再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那剩下三分之二的空頭倉位值多少錢？
他算不出來。
不是不會算，是變量太多，每一天的波動率不一樣槓桿效應不一樣時間價值衰減不一樣。
但他能估出一個大概的量級。
那個量級讓他把額頭從玻璃上抬了起來。
…………
他回到桌前給林徹發了一條消息："第一批平倉已完成，收益已到帳，明細見附件。"
附了結算報告。
五分鐘後回復來了。
三個字："收到了。"
沒有"幹得好"，沒有"辛苦了"，沒有"利潤多少"。
收到了。
他甚至懷疑林徹有沒有打開那份附件看一眼裡面的數字——大概率沒有，因為那個數字對林徹來說不重要。
對陳維來說這是職業生涯最大的一筆單次利潤。
對林徹來說這只是計劃里的第一步。
後面還有。
他關掉終端開始收拾東西，收拾到一半手停了，拿起手機重新看了一遍那四個字。
後面還有。
他不知道"後面"是什麼——是又一次暴跌？兩次？三次？今天觸發了一次交易暫停，後面會不會再觸發？連續觸發？
他不知道。
但他害怕的東西變了。
兩個星期前他害怕林徹錯了，倉位歸零，職業生涯多一筆敗績。
現在他害怕林徹對了。
不是害怕"對了"這個結果——結果已經在兌現了，錢到帳了。
他害怕的是"對了"背後的那個東西。
如果後面真的還有暴跌——如果接下來市場繼續崩——那意味著林徹在一月份不僅知道"會跌"，還知道"跌幾次"。
知道會跌是判斷。
知道跌幾次是別的。
陳維把包挎在肩上，關燈，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終端的待機燈——藍色，一閃一閃，跟每天一樣。
出門，電梯，停車場。
發動車子收音機自動接上了，他沒關，今天收音機里在說的不是牛市了，在說崩盤，在說恐慌，在說"歷史性的一天"。
他聽了一會兒。
這些主播、分析師、評論員，今天全在震驚，全在試圖解釋"為什麼會這樣"。
而他的客戶在一月份就知道了。
而他的客戶說"後面還有"。
車匯入夜間車流，紅色尾燈一串一串的。
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轉的是那四個字。
不是在害怕了。
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