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
周三早上，林徹打開手機，看到陳萱轉的一條連結。
一篇長文。某科技媒體的頭條，標題是："微光做OS：情懷還是妄想？"
文章很長，大概五千字。林徹沒有全看，掃了一遍小標題就夠了。
第一節："鴻蒙已在，微光何為？"
第二節："從信用體系到作業系統，微光的基因之問"
第三節："23%研發預算的豪賭"
第四節："自主可控的敘事還能講多久？"
文章引用了"知情人士"的說法，提到微光OS研發占全年研發預算的23%，內部存在分歧，有高管持反對意見。
知情人士。
林徹看完了，把手機放下。
不知道是誰漏出去的。可能是參加了那次擴大會的某個中層，也可能是更外圍的人聽到了消息。也有可能是李駿團隊裡的某個人，不是故意泄露，是在行業聚會上隨口提了一句，被人記住了。
無所謂。消息漏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漏出去之後會形成什麼。
會形成一種敘事。
"微光做OS是拍腦袋的決定，內部都不支持，遲早黃。"
這個敘事比任何一篇分析文都有殺傷力，因為它簡單，好傳播，而且符合大多數人的直覺。
評論區他沒看。陳萱替他看了，發了個摘要過來："評論分三派，嘲諷派占六成，觀望派三成，支持派不到一成。熱評第一條：'又一個PPT造系統的。'"
他回了兩個字："不管。"
…………
同一天下午。
高管擴大會。
跟上次一樣的人數，同一間大會議室。但氣氛不一樣。
上次是林徹宣布，大家沉默，李駿一個人反對。
這次是李駿主動申請了議程。
他做了PPT。
林徹到會議室的時候，投影儀已經打開了，幕布上顯示著第一頁：
"微光科技研發資源優先級重評估建議"
"技術VP 李駿"
"2021年1月"
林徹坐下，喝了一口茶。
"開始吧。"
李駿站起來，拿著雷射筆，翻到第二頁。
這次他準備得比上次充分得多。有數據，有圖表，有對比分析，有ROI測算。PPT一共十二頁，每一頁都有明確的論據。
核心論點只有一個：OS研發消耗了全年研發預算的23%，但對公司核心業務的貢獻在短期內為零。建議將OS項目降級為實驗性項目，團隊規模縮減至當前的三分之一，釋放出來的資源投入到信用購風控升級和Abyss數據引擎擴容。
他的數據很紮實。
23%的預算細分：人力成本占14%，設備和測試環境占5%，外部技術諮詢占4%。如果縮減到三分之一，釋放的預算相當於整個信用購團隊半年的研發費用。
他引用了行業案例。三星的Tizen、諾基亞的MeeGo、中國移動的OPhone，三個失敗的作業系統項目，每一個都燒了數十億，每一個都以失敗告終。
"作業系統是科技行業里失敗率最高的賽道。"他說，"沒有之一。"
他翻到最後一頁之前，停了一下，加了一段沒在PPT上的話。
"我不是反對自主可控。我反對的是在不具備條件的時候孤注一擲。華為做鴻蒙，背後是二十年的通信底層積累和全球最大的硬體出貨量。我們沒有。我們的優勢在信用體系和數據，不在底層系統。把有限的資源投到我們不擅長的方向上，是對公司不負責。"
他講了十五分鐘。
講完了，關掉雷射筆，沒有坐下，站在幕布旁邊，看著桌對面的人。
安靜了五秒。
然後有人點頭了。
不是三四個。
是五六個。
比上次多了兩個。而且這次的點頭幅度更大，不再是下巴動兩毫米那種，是能看見的、有意識的點頭。其中一個是協同辦公業務線的VP，另一個是Abyss的技術總監，都是有話語權的人。
林徹感覺到了。
會議室的重心在偏移。上次李駿是一個人，現在不是了。他的PPT把那些原本只是隱約覺得"OS方向不太對"的人推過了表態的門檻。
五六個人點頭。
加上李駿自己，七個。
桌上十四個人，一半了。
林徹看著投影幕布上李駿的最後一頁PPT。最後一頁只有三行字：
"建議：OS項目降級為實驗性項目"
"團隊規模：縮減至1/3"
"釋放預算：重新分配至核心業務線"
他看了十秒。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十秒很長。
長到有人開始不自覺地調整坐姿，有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有人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又按滅了。老周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
23%。
不夠。
發布之後得追加到35%。
他還需要更多的資源投進去，不是更少。但這句話不能現在說。發布會的事只有他知道，連老周都還不知道。
"發布會定在下個月。"林徹說。
聲音很平。
"全員到場。"
會議室安靜了。
跟上次不一樣的安靜。上次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安靜。這次是"沒聽懂"的安靜。
發布會？
什麼發布會？
沒有人提過發布會。議程上沒有，郵件里沒有，之前的任何會議上都沒有提過。
但林徹說了。
他沒有回應李駿的PPT。沒有說"你說的有道理"，沒有說"我們再討論"，沒有說"降級方案可以考慮"。
他跳過了所有這些。
直接說了"發布會下個月"。
這意味著OS不但不會降級，不但不會縮減，而且要在下個月拿出來給所有人看。
李駿站在幕布旁邊，手裡的雷射筆沒有放下。他看著林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林徹站起來。
"散會。"
…………
人走了。
比上次走得快。沒有人在走廊里停下來交談，每個人都低著頭快步走回工位。
會議室空了。
李駿還在。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投影儀還亮著，幕布上還是他的最後一頁PPT。
"建議：OS項目降級為實驗性項目"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雷射筆放在桌上，合上筆記本電腦，蓋子發出很輕的咔一聲。
他坐了大概一分鐘。
沒有人來找他。
站起來。椅子推回去。電腦和雷射筆拿起來。走到門口。
燈的開關在門邊。
他按了一下。
燈滅了。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