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行業開始出事了。
…………
第一條新聞是七月第一周出來的。
某二線城市的社區團購平台"鄰里優選"，簽約團長跑路，捲走了平台預付的三個月佣金和兩百多個用戶的預付款。
總金額不大，十幾萬，但新聞標題寫得很刺激："社區團購團長捲款跑路，數百居民菜錢打水漂"。
評論區炸了。點讚最高的那條寫的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第二條是罰款。
上海市場監管局對一家社區團購平台開了150萬的罰單，理由是"以低於成本的價格銷售商品，涉嫌不正當競爭"。
150萬對這些平台來說不算什麼，一天的補貼都不止這個數。
但這是第一張。
第一張罰單的意義不在金額，在信號。
第三條不是新聞，是一篇帖子。
發在某本地生活論壇上，標題叫"菜市場老王的一天"。
寫的是一個在菜市場賣了二十年菜的攤主，因為社區團購平台在附近小區門口設了自提點，每天來買菜的人少了一半。
老王算了一筆帳：攤位費每月3500，加上進貨損耗和水電，一個月下來倒虧兩千多。
帖子最後寫了一句："網際網路大廠幾百億補貼搶的不是市場，搶的是老王的飯碗。"
帖子火了，兩天轉發過萬。
有人截圖發微博，有大V轉發評論，有人寫長文分析社區團購對傳統菜市場的衝擊，有人在評論區罵平台罵資本，也有人說"這就是市場競爭，優勝劣汰"，然後被罵得更厲害。
輿論風向轉了。
年初的時候大家說的是"社區團購真香，一毛錢買雞蛋"。
現在說的是"別惦記老百姓那幾捆白菜了"。
這句話傳得很快，朋友圈、微博、短視頻，到處都在用。
第四條，某省商務廳的一份內部通報被截圖傳了出來，內容是要求各地市場監管部門"加強對社區團購平台的價格監測，防止以不正當補貼擾亂市場秩序"。
通報不是正式文件，但截圖在行業群里傳了一圈。
…………
同一周，上海"鮮到家"總部。
周愷坐在會議室主位上，面前攤著六月的財務簡報。
GMV：41.3億，離50億的年中目標還差一截。
覆蓋城市：189個，三個月前說的200城，還差11個。
月虧損：4.7億。
這個數字比五月的3.2億多了將近一半。
多出來的錢他知道花在了哪，城市擴張、團長簽約獎金、用戶補貼加碼、新倉庫押金和改造，每一筆他都批過。
會議室坐了八個人，運營、市場、財務、物流，各條線負責人。
投影幕上是月度復盤PPT，翻到了第九頁，虧損分析。
紅色柱狀圖一個比一個高，三月、四月、五月、六月，像台階一樣往上走。
"投資人那邊催了三次了。"財務總監說話聲音不大，但會議室很安靜，每個字都清楚。"B輪的錢按這個燒法，年底之前就見底了，他們問了盈利時間表，上周的電話會上態度比上個月硬。"
周愷看著4.7億那個數字。
盈利時間？在現階段談盈利就是笑話。
社區團購打的是規模戰，規模沒到那個點，談盈利沒意義。
美團、拼多多、滴滴，哪個不是先燒出規模再說變現的？
這個邏輯投資人應該比他更清楚。
但投資人也看到了那張150萬的罰單。
"輿論那邊怎麼處理？"運營負責人問。
"菜市場老王"那篇帖子昨天又上了一次微博熱搜。
"不處理。"周愷說。
"輿論壓不住，也不需要壓，我們要做的是在監管真正動手之前，把規模跑到不可替代的位置。"
"監管會動手嗎？"
周愷沒有立刻回答。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八個人看著他。
罰單是第一張，可能是最後一張，也可能只是開頭。
帖子火了，輿論在轉向，省級部門的通報截圖在行業群里傳。
政策風向在變。
有人說下半年會出指導意見，有人說不會，有人說要看地方怎麼執行。
但他退不了。
5億美金，已經燒了快一半。
189個城市鋪下去的團隊、倉庫、團長網絡、用戶基盤，如果現在收縮，全部變成沉沒成本。
投資人不會給C輪了，因為收縮就意味著模式沒跑通。
退出就是全虧，不是虧一點，是全虧。
B輪的投資人會追責，團隊會散，他的職業生涯也會跟著散。
他只有一條路，繼續往前，賭對手先倒。
周愷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不是很重，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聲音很清脆，像打了一個響指。
"再撐三個月。"
八個人看著他。
"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後GMV到50億，月活到3000萬，我們就有跟C輪談的籌碼，錢進來了，之前燒的就不是成本，是壁壘。"
財務總監張了一下嘴，周愷看了他一眼，他沒說出來。
"補貼不能停，不光不停，還要加，七月預算按5億報，新城市繼續開，團長簽約繼續簽，用戶補貼不縮。"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對手扛不住我們就贏了。"
沒有人說話。
投影幕上還停在第九頁，4.7億的紅色柱子比其他月份高出一截，孤零零地立在最右邊。
"散會。"
周愷站起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乾脆利落。
助理在會議室門口等著，遞過來一杯咖啡，紙杯，外賣的。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的，舌頭辣了一下。
"七月預算方案今天發我。"
"好的。"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了門，坐下來之後看了一眼窗外。
上海七月的天灰濛濛的，不是陰天，是熱出來的霧氣，空氣像一層紗，樓下馬路上的車堵著，尾燈紅成一片。
4.7億。
再撐三個月。
他不是不知道這是在賭。
但賭跟賭不一樣。
有的賭是因為看到了機會。
有的賭是因為退不了。
而他是後者。
…………
杭州，同一天。
林徹在辦公室里看手機。
屏幕上是那篇"菜市場老王的一天"。
帖子他看了一遍，寫得不錯，像是真事。
評論區劃了幾條，有罵平台的，有說市場規律的，有人貼了自己家樓下菜市場冷清的照片。
又刷了一下新聞推送。
150萬罰單，團長跑路，某平台裁員傳聞，某平台月虧超5億，省級通報截圖。
一條接一條。
他把手機放下了。
來了。
行業負面信號從散點變成了密集。
輿論從"真香"轉向"別惦記白菜"。
監管從沉默變成試探。
這些事他上輩子見過一遍，時間點有偏差，前後差了一兩個月，但方向沒偏。
他打開通訊，把帖子連結轉給了謝宇。
附了一個字。
等。
謝宇秒回："收到。"
林徹關掉了手機，桌上的茶還沒泡，他拿起茶罐放了葉子，倒了熱水。
七月的龍井跟五月的不一樣了，經過了梅雨季，味道重了一點，帶一絲悶苦。
他端起來吹了一下，沒喝，放下了。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