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號，周五。
下午四點，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
布倫特原油期貨，
112.4，
浮盈7100萬。
他看了兩秒。
112.4，昨天是116.9，一天跌了四個半點。
浮盈7100萬，昨天是9800萬，一天蒸發了2700萬。
他關了手機。
沒有特別的反應，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上輩子也有這一天，和談的消息，市場覺得有希望了，價格跳水，然後和談沒有結果，價格漲回來。
他知道。
但"知道"和"看著數字往下掉"是兩件事，知道是腦子裡的事，數字是眼睛看到的事，眼睛看到2700萬蒸發的時候，腦子說"沒事"，但身體還是有一瞬間的收緊，很短，不到一秒，然後鬆開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
三月十九號，周六。
他不上班，但手機在。
下午四點，陳維的簡報準時到了，周末也發，期貨市場周末不休息。
布倫特原油期貨，
109.7，
浮盈5300萬。
從116.9到112.4到109.7，兩天跌了7個點，浮盈從9800萬到7100萬到5300萬，兩天蒸發了4500萬美元。
他坐在家裡的沙發上，電視開著，沒有聲音，畫面上是什麼他不知道，他沒在看。
5300萬。
上周還是1.04億。
一周，減半。
他喝了一口水，不是茶，是白水，周末在家他不泡茶。
…………
三月二十號，周日。
下午四點。
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不是不想看，是知道數字不會好看。
布倫特原油期貨，
108.3，
浮盈3900萬。
108.3。
從118跌到108，十個點，三天。
浮盈從最高點的1.04億，到現在3900萬，蒸發了6500萬美元。
6500萬。
他看著這個數字，三秒，比平時多了一秒。
然後關了。
…………
三月二十一號，周一。
下午四點。
布倫特原油期貨，
106.8，
浮盈2100萬。
三行字。
他看著"2100萬"這三個字。
2100萬。
一周前是1.04億，現在是2100萬，差了八千多萬，四天蒸發了八千多萬美元，不是虧了，是浮盈縮了，倉位還在，成本還在，89.7的建倉均價還在，只要價格在89.7以上就是賺的，106.8減89.7等於17.1，17.1個點的利潤。
但從1.04億變成2100萬，感受是不一樣的。
腦子知道這是浮盈波動，不是虧損，但胃不知道，胃只知道從一億變成了兩千萬，胃有自己的算法。
他把手機放下。
沒有關。
屏幕亮著，陳維的簡報還在屏幕上，三行字。
不對。
不是三行。
他又看了一眼。
四行。
陳維的簡報多了一行。
第一行：布倫特原油期貨，
第二行：106.8，
第三行：浮盈2100萬，
第四行：建議觀察，暫不調整。
第四行。
以前沒有第四行，以前永遠是三行，標的，價格，浮盈，三行，從建倉到現在，每天三行，沒多過一個字。
今天多了一行。
"建議觀察，暫不調整。"
這行字是什麼意思，意思是陳維覺得需要說一句話了，以前不需要，以前倉位穩定，價格在漲，浮盈在漲，不需要說話，數字自己會說話。
現在數字說的話變了，數字說的是"在跌"，跌的時候數字不夠用了，需要人說話。
"建議觀察，暫不調整。"
這是陳維的判斷，他在告訴林徹——我看到了，我在盯著，我覺得不需要動。
也可能是在問。
"建議觀察，暫不調整。"後面可能藏著一個沒寫出來的問號，"建議觀察，暫不調整？"——你覺得呢？
他不知道，陳維的字面意思是確定的，但字面背後是什麼，看不見。
…………
他拿著手機。
屏幕還亮著，那四行字還在。
他知道價格會漲回來，他知道108、106是底部區域，他知道三天之內，最多五天，布倫特會重新站上115，然後繼續往上走。
他知道。
但他不能回。
不能回"不用擔心三天後漲回來"，不能回"底部就在這裡別動"，不能回任何一句暗示他知道未來價格走向的話。
能回什麼？
"收到。"
可以回"收到"，但"收到"是什麼意思，"收到"是"我看到了"，沒有方向，沒有判斷，沒有指令。
"嗯。"
可以回"嗯"，但"嗯"可能被理解為"我同意你的建議"，也可能被理解為"我只是表示我看到了"。
"繼續持倉。"
可以回"繼續持倉"，這是一個指令，但這個指令意味著他在做判斷——他判斷價格會漲回來，陳維會想，他根據什麼做的判斷，什麼信息，什麼分析？
每一種回復都有痕跡，每一種回復都會在陳維腦子裡留下一個印記。
他看著那四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