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周三，上午九點。
微光總部，小會議室。
四個人。
林徹坐在桌子一端，謝宇、沈南、何薇分坐在桌子兩邊。
謝宇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昨晚十點多到的杭州，今天早上直接來公司了，眼眶有一點黑，但精神還行，沈南臉上看不出累，何薇帶了一個筆記本，打開了，筆拿在手裡。
桌上只有一壺水和四個玻璃杯，沒有列印文件。
林徹："謝宇。"
謝宇點了一下頭，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他把三頁紙攤在桌上。
然後他開始講。
他講了九月十六日到十九日在北方的情況，趙德明的態度變化，老王的信號，新報價13.7億，四項附加條件，特別是第四項——三十六個月的過渡期供應鏈不變。
"國藥在後面，"謝宇說，"用行業協會做中介，趙德明接住了，然後把價抬到了13.7億。"
他講得很平，沒有情緒。
講完之後他停了一下，等林徹的反應。
林徹沒說話，他看向沈南。
沈南把手裡的一份新的法律意見稿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我昨天晚上連夜寫的，一共四頁，核心判斷三條。"
她翻到第一頁。
"第一，GSP認證主體變更審核需要四到六個月，從交割日算起，最快要到明年一月，趕不上冬天。"
第二頁。
"第二，按趙德明的新條件，三十六個月過渡期供應鏈不變，意味著收購完成後三年內德寧的實際運營還是由國藥系支配，微光付了錢，沒拿到資質的實際控制權。"
第三頁。
"第三，即使談下來，交割之後國藥還有多種方式影響德寧，比如停止上游藥品供貨，比如調整結算帳期，微光很難應對。"
沈南把最後一頁翻過來，空白。
"所以我的結論，這條路走不通。"
她說完了。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何薇在本子上做著記錄，她的筆動得很快。
…………
林徹沒有立刻回應沈南。
他站起來，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面。
白板是空的，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白板筆的筆跡磨掉之後留下的幾道淺淺的痕，那是上一次會議留下的。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白板筆。
擰開筆帽的聲音很輕。
他在白板上寫了三個字。
"不談了。"
寫完他停了一下，然後又在下面寫了兩行字。
"藥品冷鏈公共服務平台。"
"所有人都可以接入，包括國藥。"
寫完他轉身，靠在白板旁邊，看著桌上的三個人。
沈南愣了兩秒。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是那種"一下子想明白了"的神情，她的筆從手裡滑下來，落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她沒去撿。
"不是做藥商，"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但她在確認。
"是做藥的基礎設施。"
林徹沒說話。
他看著她。
沈南坐在椅子上沒動，她臉上那個"想明白了"的神情沒有消失。
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我懂了。"
…………
謝宇晚了三秒。
這三秒他的眼睛在白板上那兩行字之間來回看，"所有人都可以接入，包括國藥。"
他先看到的是"包括國藥"，他以為這句話是策略——讓國藥無話可說。
然後他看到了"所有人"。
然後他看到了沈南說的那句"不是做藥商"。
然後他看到了那兩行字的連接——"公共服務平台"+"所有人都可以接入"。
平台。
不是一家公司，是一個平台。
他們從頭到尾都弄錯了方向，他們以為在做的是收購一家藥品流通公司，通過拿到這家公司的GSP認證來進入冷鏈市場，但林徹畫的不是這個，林徹畫的是另一張圖——建立一個誰都可以接入的平台，讓現有的藥品流通公司全部變成接入方，國藥、華潤、上藥、德寧，都變成接入方。
誰做平台，誰就定規則。
誰定規則，誰就不需要跟任何一家談判。
他沒有跟任何人談判過，他在畫一張更大的桌子。
謝宇呼了一口氣。
"我也懂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
何薇還沒懂。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本子上是她剛才記的要點，GSP轉移審核四到六個月，三十六個月過渡期，13.7億，國藥系信號，每一條她都寫了。
但現在林徹說的是另一回事。
她抬頭看了一眼白板，"藥品冷鏈公共服務平台"這九個字她念了一遍。
然後她看向沈南。
"平台的意思是……我們不買德寧？"
沈南說："對。"
"那GSP認證呢？"
"不通過收購，自己申請，作為平台運營主體申請。"
"自己申請來得及嗎？"
沈南沒馬上回答，她看向林徹。
林徹說："來得及。"
"怎麼來得及？"何薇問。
"因為我們不是申請'藥品流通企業'的GSP，我們申請的是'藥品冷鏈公共服務平台'的運營資質，這是一類新資質，我們的許可證已經在十月出了，在這個許可證的基礎上，疊加一個平台運營方案，向藥監局提交一份新的資質申請，時間上能卡上。"
"如果藥監局不認這一類新資質呢？"
林徹看了她一眼。
"他們會認。"
何薇沒再問。
她不是不敢問下一個問題，是她看林徹這句話的時候，看到了林徹已經做了判斷，她的問題不需要再追，她需要的是下一步怎麼執行。
她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新資質申請方案。"
然後她在後面畫了一個勾。
…………
林徹靠在白板旁邊。
他看著桌上的三個人。
沈南已經在整理思路，謝宇已經在想對國藥的說辭，何薇已經在準備資質申請的材料方向。
他沒有多說話，他站在白板前面，看著他們自己動起來。
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社會基礎設施。
他上輩子知道2023年那份指導意見出來之後，國家鼓勵社會資本參與藥品供應鏈基礎設施，但2023年春天的時候，沒有一家民營企業有能力立刻承接，因為所有的民營企業都困在自己的垂直賽道里——做流通的做流通，做物流的做物流，做IT的做IT，沒有一家把這三樣擰在一起。
微光有。
微光把社區物流做到了三十六個城市，把DCEP核心技術做成了國家級基礎設施，把數據平台做到了v3.0架構。
再加上一個藥品冷鏈公共服務平台。
加這一塊，微光就不是一家公司了。
社會基礎設施。
這是Lv4的鑰匙。
他把這個念頭收起來，沒有說出來。
…………
沈南合上自己的法律意見稿。
她拿起一張新的A4紙。
"法律架構要全部重做，從收購交易改成平台運營資質申請。"
林徹："多久？"
"三周。"
林徹點了一下頭。
他轉身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九月中旬剛過，三周後是十月中旬，許可證最終審批結果出來的時間也是十月。
兩個十月。
合在一起。
他把白板筆放回了筆槽。
"散會，三周後再聚。"
沈南、謝宇、何薇站起來，往外走。
何薇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兩行字。
"所有人都可以接入，包括國藥。"
她念了一遍。
然後她走了。
會議室只剩林徹一個人。
白板上的那三個字還在，那兩行字也還在。
他沒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