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暖氣燒得很足。
謝宇在酒店醒過來的時候,嗓子是乾的,鼻腔里有一股暖氣管道特有的鐵鏽味。
他坐起來喝了半瓶礦泉水,拉開窗簾。
外面灰濛濛的,天和地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線,都是同一種顏色。
不是杭州那種濕冷的灰,是一種乾燥的,發白的灰,像褪了色的水泥。
樓下的馬路上跑著幾輛公交車,車身髒兮兮的。
站牌旁邊蹲著兩個穿軍大衣的老頭,手裡捧著搪瓷缸子喝茶。
謝宇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十二分。
昨天聯繫好的對接人姓劉,衛健委綜合處的副科長,電話里說的是"上午過來吧,九點半之後都行"。
語氣客氣,不冷不熱,標準的體制內接待口吻。
謝宇洗了把臉,換了件深藍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件黑色薄羽絨服。
杭州出發的時候穿的是風衣,落地之後發現不夠,昨晚在酒店樓下的商場臨時買了這件。
三百多塊,本地品牌,挺暖和。
他把筆記本裝進公文包,出了門。
酒店大堂里暖氣開得更足,門口的旋轉門一推開,冷空氣像一堵牆一樣撞過來。
謝宇縮了一下脖子。
杭州的冷是滲進骨頭的潮冷,這裡的冷是直接拍在臉上的乾冷,不一樣。
打車到衛健委大樓花了二十分鐘。
路上經過一條主街,兩邊是四五層的老樓房。
底商開著藥店,菸酒行,蘭州拉麵,招牌有的是新做的LED燈箱,有的還是手寫的紅字白底。
路面不太平,計程車顛了幾下,司機扭頭問他去哪個部門。
"衛健委。"
"哦,三樓。"司機說,"門口不讓停,你到了自己走幾步。"
大樓是九十年代的樣式,六層,灰白色外牆貼著馬賽克瓷磚,有幾塊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門口掛著四塊牌子,衛健委排在第二個,字體比其他三塊新一些。
台階上結了一層薄霜,謝宇走的時候踩了一腳,鞋底打了一下滑。
謝宇進了大樓,在一樓傳達室登記,工作人員看了他的名片,打了個內線電話,讓他上三樓。
三樓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有兩根不亮,地上鋪著綠色的塑膠地板,踩上去有一點黏。
暖氣味道更濃了,混著一股陳舊的紙張氣味,像檔案室。
劉副科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半扇。
謝宇敲了兩下門框。
"請進。"
劉副科長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疊文件。
他站起來和謝宇握了手,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椅子是木質的,坐墊上鋪了一塊深藍色的布,已經洗得發白了。
"謝總是吧,昨天電話里說了,CCPS藥品冷鏈公共服務平台。"
劉副科長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找出一份列印的材料,是謝宇提前發過來的項目簡介。
"看了,大致了解了。"
他推了推眼鏡。
"你們這個平台,杭州那邊是NMPA直接批的資質?"
"對,全國001號。"
"嗯。"劉副科長點了下頭,"杭州的情況我們也關注到了,做得不錯。但是呢……"
他停了一下。
謝宇等著。
"我們這邊的情況和杭州不太一樣,藥品流通體系,冷鏈基礎設施,企業規模,都有差異。"
劉副科長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你們的平台要在我們這邊落地,牽涉到的部門比較多。"
劉副科長掰著手指數了一遍。
"藥監,衛健,市場監管,還有地方上的一些具體情況,需要統籌協調。"
謝宇點頭,沒有打斷。
"這樣吧,材料先放在我這裡,我們內部研究一下,有了結果再跟你溝通。"
研究一下。
謝宇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在體制內打過交道,知道"研究一下"的意思。
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是擱置。
是"這個事情我收到了,但優先級不高,你先等著"。
"好的,劉處長,材料在這裡,您看還需要補充什麼,隨時聯繫我。"
謝宇遞過去一張名片。
劉副科長接了,看了一眼,放在桌角。
"行,辛苦了,大老遠從杭州過來。"
他站起來送謝宇到門口。
"對了,你們那個平台,在我們這邊有沒有本地化的方案?"
謝宇愣了不到一秒。
"技術層面可以根據當地需求做適配。"
"嗯,這個很重要。"劉副科長點了下頭,"各地情況不同嘛。"
謝宇走出大樓的時候,外面的天比早上更灰了。
風從正北方向吹過來,乾冷,刮在臉上有一點疼。
他站在台階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上。
台階上的薄霜已經被踩化了,變成一層濕滑的水漬。
從進門到出門,一共二十三分鐘。
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推進。
謝宇沒有意外,也沒有失望。
他在蒲桂蘭藥店的廚房裡坐了一下午的時候,比這更難的局面見過。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對著冷鏈數據一行一行地看,那種較真,比體制內的推諉難對付得多。
推諉至少是有規則的,你知道對方的邏輯,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藥監怕出事,衛健怕擔責,市場監管怕多一個要管的東西。
是"我不反對你,但我也不主動幫你"。
謝宇在CCPS上線前寫三十頁方案的時候,就把這種阻力算進去了。
他走到路邊,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林徹接得很快,大概一秒。
"見了。"
"怎麼樣?"
謝宇把情況說了,很簡潔,沒有加任何評價。
材料留了,對方說研究一下,問了本地化方案的事,沒有給時間表。
三十秒說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謝宇握著手機站在路邊,風灌進羽絨服的領口,後脖子有點涼。
"等。"
一個字。
謝宇說:"好。"
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裝回口袋,手指碰到了昨天買羽絨服時找零的幾張紙幣,皺巴巴的。
他站在路邊,看著對面那棟灰白色的六層大樓。
風把門口旗杆上的旗子吹得嘩嘩響,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路上沒幾個行人,偶爾過一輛電動車,騎車的人裹著厚棉襖,臉被圍巾遮住了一半。
這條街和杭州的任何一條街都不一樣。
人少,車少,樓矮,天低。
空氣里沒有水汽,只有煤煙和暖氣混合的乾燥味道。
謝宇在路邊站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他轉身,走進旁邊一條小巷子,找了家麵館坐下來。
麵館不大,四張桌子,靠牆擺著一排調料瓶,醋壺的蓋子上結了一圈黑色的漬。
點了碗刀削麵,八塊。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沖臉,湯底是清湯的,面片寬厚,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辣椒油。
謝宇沒有先吃。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翻開,翻到一頁空白的地方。
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寫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公文包里。
端起碗,開始吃麵。
麵館里的暖氣不如酒店足,但也不冷。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匯成一小條水跡。
透過霧氣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和那棟衛健委大樓模糊的輪廓。
謝宇吃得很慢。
他不著急。
林徹說了等。
那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