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這一周過得很快。
周一,打了十七個電話。
三個打給NMPA的對接窗口,確認第二批申報材料的模板版本和附件清單。
兩個打給北京的代理機構,問快遞到了沒有。
四個打給各城市的當地藥監,催簽字蓋章的回函。
剩下的八個,打給各種她自己也記不全名字的科室和處室。
問流程,問進度,問"上次說的那個文件你們收到了嗎"。
十七個電話,接通了十三個,四個沒人接,其中兩個回了,兩個到現在還沒回。
何薇把每個電話的結果寫在筆記本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狀態。
紅色是"待跟進",藍色是"已完成",黑色是"有問題"。
到周一下班的時候,紅色比藍色多。
但比早上好了一點。
周二,改材料。
NMPA的模板在上周五又更新了一版。
附件清單從十二項變成了十四項,新增了"地方藥監協同確認函"和"冷鏈設備年檢報告匯總表"。
何薇對著新模板把十個城市的材料重新過了一遍。
從早上八點半開始,到下午兩點,午飯是林徹讓前台幫訂的外賣,她在會議室吃的,邊吃邊改。
盒飯是宮保雞丁配米飯,米飯涼了她也沒注意,筷子擱在盒蓋上忘了繼續吃。
改到第四個城市的時候眼睛有點酸,她站起來去洗了把臉。
回來繼續改。
改到第六個城市的時候,發現有一份設備年檢報告的日期過期了,要重新找企業出具。
她沒有抱怨,打開微信找到那家企業的對接人,發了一條消息。
"王總好,貴司冷鏈設備年檢報告需要2022年度的最新版本,麻煩儘快提供,謝謝。"
發完繼續改第七個。
周三,坐高鐵。
早上六點四十的鬧鐘,七點一刻出門,七點四十到杭州東站,八點零五的G7558次,杭州東到北京南。
四小時四十二分鐘。
何薇在車上沒有睡覺,把剩下三個城市的材料在筆記本電腦上過完了。
過道對面坐著一個西裝男,一路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沒停過。
何薇的耳朵自動屏蔽了,她現在的腦子裡只有十個城市的文件夾。
到北京南站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出站打車去NMPA,路上堵了四十分鐘。
北京的十一月比杭州更冷,風從車縫裡鑽進來,她把圍巾又緊了一圈。
NMPA的窗口在五樓,排了二十分鐘的號。
前面有三個人,都抱著厚厚的材料,何薇的不算最多的。
等待的時候她站著,把文件夾里的順序又檢查了一遍。
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口罩,說話聲音不大但很利索。
她接過材料,翻了翻,抽出兩頁。
"這個表格的蓋章位置不對,應該蓋在這裡。"
何薇看了一眼,是"地方藥監協同確認函"。
蓋章位置差了兩厘米。
兩厘米。
"好的,我改。"
她在大廳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把筆記本電腦打開,重新調整了表格的版式,列印出來。
NMPA大廳里有一台自助印表機,兩塊錢一張。
列印好了重新蓋章不行,得發回當地藥監重新蓋。
何薇站在印表機旁邊,想了三秒。
然後掏出手機,把調整好的表格版式發給了那個城市的藥監對接人。
附了一條消息:"麻煩按這個位置重新蓋章,掃描件今天發給我,原件後補。"
沒有等對方回復,她把剩下的材料交到窗口,拿了回執單,下樓。
出了NMPA大門,外面已經黑了。
北京十一月的黑和杭州不一樣,天黑得更早,風更硬,空氣幹得嗓子疼。
何薇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才想起來中午沒吃飯。
打車回北京南站,買了一份三十八塊的盒飯在候車室吃了。
米飯是熱的,菜一般。
晚上九點四十的高鐵回杭州,到家凌晨兩點多。
洗了個澡,倒在床上,手機定了六點四十的鬧鐘。
周四,繼續打電話。
那個蓋章位置差兩厘米的確認函,掃描件在下午三點發過來了。
何薇檢查了一遍,位置對了,上傳到NMPA的系統里。
又打了五個電話,跟了三封郵件,把第二批十個城市的申報進度更新到了白板上。
藍色的標註多了四個。
林徹路過會議室的時候看了一眼白板,沒有停下來。
何薇從裡面喊了一句:"林總,第二批材料進度更新了,目前六個城市已提交。"
林徹在走廊上說了一個字:"繼。"
何薇低下頭繼續打電話。
CCPS的日均數據穩定在5100上下,波動不超過3%。
德寧那邊最穩,趙德明的倉庫每天一千三四百單,像鐘錶一樣准。
中瑞和永和偶爾有波動,但都在正常範圍內。
三個在線城市的運行報告何薇每天早上八點整理一份,發到工作群里。
林徹每次都看,從來不回。
她知道看了就行。
不回就是沒問題。
周五。
下午三點,何薇在會議室把最後一批材料整理完畢,十個城市的文件夾全部歸位。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肩膀咔咔響了兩聲。
脖子也僵了,扭了兩下才鬆開。
桌上的馬克筆蓋子沒蓋,她順手蓋上了。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路過調試間。
門開著。
老周回來了。
他請了兩天假,今天是第三天,回來了。
何薇不知道他去了哪,也沒問過。
林徹好像也沒問。
老周坐在調試台前面,面前攤著幾塊電路板和一把螺絲刀,但他沒有在做事。
他就坐在那裡,背微微弓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搪瓷缸擺在手邊,鐵觀音的味道從門口飄出來,濃了一些,像泡了很久沒換。
搪瓷缸的豁口朝著門。
何薇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老周的眼睛盯著調試台上的屏幕,屏幕上是v3.0的某個模塊的測試界面,但光標停在那裡沒動。
屏幕的角落裡有一個未保存的提示彈窗,也不知道掛了多久了。
他在想什麼,何薇不知道。
也沒問。
不是不關心,是老周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被問。
"周哥,回來了?"
老周抬了一下頭。
"嗯。"
然後又低下去了。
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何薇走過去,沒有再說話。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把這一周的工作匯總寫成一份簡報,發到了工作群里。
標題是"第二批城市申報進度周報"。
林徹看了,沒回。
何薇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肩膀還是酸的,這一周坐得太久了,後背貼了兩塊膏藥,藥店買的,六塊錢一貼。
經過調試間的時候,又看了一眼。
老周還坐在那裡。
搪瓷缸端在手裡,但沒在喝,就那麼端著。
鐵觀音大概又涼了。
豁口還是朝著門。
何薇沒有停,走出了微光總部的大門。
外面已經黑了,杭州十一月的傍晚,五點剛過天就全暗了。
她走到停車場,打開白色思域的車門坐進去。
啟動之前在方向盤上趴了三秒,閉了一下眼。
然後系好安全帶,掛擋,倒車,出院子。
下周還有四個城市的材料要跟。
路上還得跑。
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