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宇來的時候沒有提前打招呼。
他直接推開林徹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黑色薄羽絨服上沾著幾滴水,外面在下雨。
肩膀上也有濕的,從北京站下了高鐵直接打車過來的樣子。
林徹抬頭看了他一眼。
謝宇已經很久沒有直接出現在杭州總部了。
他常駐北京分站,CCPS的體系運維和城市對接全部由他遠程調度。
日常溝通靠郵件和電話,偶爾視頻會,很少專門跑一趟。
上一次他來杭州還是三個月前,也是因為一件需要當面說的事。
那次是SM4加密模塊的一個隱性缺陷,不嚴重,但謝宇覺得電話說不清楚。
這次又是什麼。
"你怎麼過來了?"
謝宇把筆記本放在林徹桌上,拉了張椅子坐下。
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先說話,而是把羽絨服的拉鏈拉開了一截。
裡面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領口有點歪。
三百多塊的羽絨服穿了兩年多了,袖口那裡已經起了球。
"有個事想當面說。"
林徹看著他。
謝宇打開筆記本,翻到中間一頁。
上面用鉛筆寫了一串數字和幾個英文縮寫,字很小,寫得很密。
"上周四我在做北京節點的月度巡檢,跑了一遍全量日誌。"
他用筆尖點著筆記本上的一行字。
"發現有一組異常請求。"
"什麼類型的?"
"不是攻擊,不是滲透,也不是爬蟲。"
謝宇的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留著間隔,像在念一份已經檢查過三遍的報告。
"是一組標準化的技術評估請求,走的是我們對外開放的API接口。"
"請求格式完全合規,沒有觸發任何安全告警。"
林徹皺了一下眉。
"技術評估?誰在做?"
"不知道。"
謝宇翻了一頁。
"請求頭裡的機構欄位是空的。"
"按我們的接口協議,這個欄位選填,不填也能通過驗證。"
"那你怎麼判斷是技術評估?"
"請求的模式。"
謝宇拿起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普通的API調用是點對點的,用戶請求一個接口,拿到數據,走了。"
"但這組請求不一樣,它是遍歷式的。"
他在圖上畫了幾條線,從下往上。
"從底層架構開始,先查了我們的服務拓撲。"
"然後逐層往上走。"
"接口清單,數據流向,加密協議,密鑰交換機制,一層一層看過去。"
林徹看著那張圖。
"看了多少?"
"公開架構層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全部走的合規通道,沒碰非公開接口。"
謝宇把筆放下。
"有人在對CCPS做一次完整的技術摸底。"
"但他們只看公開的部分,不碰不該碰的,手法很乾淨。"
林徹靠近椅背。
"什麼時候開始的?"
"根據日誌時間戳,最早一條是上周一,最晚一條是上周五。"
"集中在工作日的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
"工作日,上班時間。"
"對。"
謝宇點了一下頭。
"不是黑客,不是競對,也不是學術機構做研究。"
"這個時間模式是一個正式機構在執行常規評估任務。"
"而且請求頻率很穩定,每天大概三到四百次,不多不少,不像是在趕進度,更像是按照某個評估計劃在走。"
林徹沒說話。
他在消化謝宇剛才說的信息。
遍歷式,合規通道,殼公司,自建網關,穩定頻率。
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但放在一起就只有一種可能。
謝宇繼續。
"我把這組請求的IP做了溯源。"
"落在北京一個IDC機房裡,海淀那邊的。"
"機房那邊的租用記錄查到了一個殼公司。"
"殼公司只有註冊信息,沒有經營信息,註冊地址是一個寫字樓的虛擬工位。"
他翻了一頁筆記本。
"然後我查了請求走的網絡路徑。"
"從IDC出來之後經過了一個中間代理節點。"
"代理節點的配置方式不像商業VPN。"
"更像是某個機構自建的內部網絡出口網關。"
"內部網絡?"
"嗯,不是租的,是自己建的。"
謝宇合上了筆記本。
"總結一下。"
"有一個正式機構,走合規通道,工作日上班時間,對CCPS做了一次遍歷式技術評估。"
"手法乾淨,沒有越界。"
"請求來源隱藏在殼公司後面,網絡出口是自建網關。"
他說完這段話,停了一下。
"我查不到具體是哪個機構。"
林徹看著他。
"但走的是合規通道?"
"完全合規。"
"每一步都在我們的API協議範圍內。"
"如果不是我做全量日誌巡檢,正常的監控根本發現不了這組請求。"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雨不大,細密的水滴打在玻璃上,聲音很輕。
謝宇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林徹的回應,自己接著說。
"這件事從技術角度看,對方沒有做任何違規操作。"
"我們的系統也沒有被入侵或者泄露數據。"
"他們只是在看。"
林徹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的判斷呢?"
"我沒有判斷。"
謝宇的聲音很平。
"我是做技術的,我只看數據。"
"數據告訴我有人在看我們的系統,看的方式很專業,來源查不到。"
"至於他們為什麼看,看完之後要做什麼,這不是我能回答的。"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收好裝進羽絨服的口袋裡。
口袋很淺,筆記本的一角露在外面。
"我把日誌和分析寫了一份報告,今天晚上整理完,明天發給你。"
"謝"。
這是謝宇的方式。
什麼事情到了他這裡,最後都變成一份寫出來的東西。
口頭說再多不算數,落在紙上的才算。
林徹轉過身看著他。
"這件事先不要跟其他人說。"
"我知道。"
謝宇拉上羽絨服的拉鏈,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對了,還有一個事。"
林徹看著他。
"我查請求路徑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細節。"
"這組評估請求和我們的CCPS節點通信的時候,用了一個非標準的TLS握手參數。"
"這個參數在公開的技術標準里沒有。"
謝宇頓了一下。
"但我之前在一份內部參閱的加密通信規範文檔里見過。"
"什麼規範?"
"文檔標題寫的是'特種網絡環境下的加密通信標準'。"
"發文單位那一欄是空的。"
謝宇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羽絨服上的水滴在門口的地面上留了一小片濕痕。
林徹站在窗前沒動。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的聲音變得更密了一些。
整個談話不到二十分鐘,但信息量足夠他消化很久。
簽章延遲。
護照處理中。
技術評估。
三條線,三個方向。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停車場,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把路燈的光拉成長條。
沈南說的"流程上的事"。
老周說的"外面的事"。
謝宇說的"查不到來源"。
三個人,三句話,說的好像是三件不同的事。
但林徹知道,它們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把手插進褲袋裡,站了大概一分鐘。
雨聲不大,但一直沒有停。
謝宇帶來的那份還沒寫完的報告,明天會發到他的郵箱裡。
又多了一份需要存檔的東西。
然後走回桌前,坐下來,打開了NMPA檢查的待辦清單。
十二月十五號。
還有十一天。
先做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