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MPA檢查那天,林徹在微光總部待了一整天。
檢查組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
從上午九點半開始,一項一項地看。
冷鏈存儲設施,溫控記錄,資質續期材料,數據合規審計,四個板塊。
何薇全程陪同,材料準備得很齊。
杭州北京上海三個城市的簽章全部到位,自檢報告格式規範,數據完整。
成都那一欄標註了"簽章流程中,預計後續補交"。
檢查組的人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停了一下,在表格上做了一個記號。
何薇解釋說成都窗口近期系統調整,簽章進度受影響。
檢查組的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記號做了,但沒有追問。
這個"不追問"比"追問"更讓林徹在意。
追問意味著對方需要更多信息,不追問意味著他們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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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檢查基本結束。
檢查組組長和林徹握了手,說了句"材料很完整,後續結果會書面通知"。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很正常,沒有任何異樣。
三個人走了,何薇送他們下樓。
林徹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會議桌上還攤著檢查時用的材料,何薇整理得很齊,每一份都有標籤和編號。
他沒有去收拾這些材料。
他坐著,兩隻手放在桌面上,看著對面空了的椅子。
檢查結束了,日常工作的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日常工作已經不是他最大的問題了。
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窗簾半拉著,下午的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斜線。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打開電腦,沒有拿起手機。
他在想一件事。
這件事他從607號房間出來之後就一直在想,但一直沒有想清楚。
不是"怎麼應對"的問題,那個有沈南在處理。
不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問題,那個他無法控制。
是一個更底層的東西。
他在想:他害怕了嗎。
這個問題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包括沈南。
沈南知道他面對的是什麼,但沈南不知道他內心的狀態。
沒有人知道。
從重生到現在,四年多。
四年裡他做了無數個決策,每一個都經過計算,每一個都在他的控制範圍內。
他見過風險,處理過危機,面對過可能會讓一切歸零的局面。
每一次他都處理得很好。
但他從來沒有"害怕"過。
緊張有過,警惕有過,謹慎有過。
害怕沒有。
因為他一直知道一件事:他比所有人都多知道幾年的未來。
這個信息差是他所有安全感的來源。
只要信息差在,他就永遠站在棋盤的外面看棋。
現在不一樣了。
607號房間裡的那個人,打開了深藍色的文件夾,把三個天數擺在桌面上。
273,456,304。
然後翻到下一頁,把七個百分比排成一列。
68.4,71.2,75.8,82.1,86.7,89.4,92.3。
然後翻到再下一頁,把一個英文代號放在桌上。
Who's Ark。
0.917。
92.3%是他的白皮書和政策文件之間的吻合度。
0.917是SEC對方舟基金操作模式與政策預判之間關聯性的量化評估。
兩個數字,兩個體系,兩套獨立的計算方法。
一個在國內,一個在國外。
一個是文本比對,一個是金融行為分析。
兩條完全獨立的線,從兩個方向畫過來,交叉在同一個點上。
那個點是他。
這是他害怕的原因。
不是因為有人在查他。
查他這件事他早就預料到了,從方舟基金成立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遲早有人會注意到。
他害怕的是"被知道"。
被知道他提前知道。
這種恐懼沒有第二個人能理解,因為世界上沒有第二個重生者。
一個正常的企業家被調查,他害怕的是"我做的事被發現了"。
林徹害怕的不是這個。
他害怕的是"我為什麼能做到這些事"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那個答案不存在於任何他能給出的解釋里。
行業研判解釋不了92.3%。
政策跟蹤解釋不了273天的提前量。
企業戰略解釋不了方舟基金的0.917。
沒有任何合理的解釋。
除了真相。
而真相是:他重生了,他知道未來。
這個答案他永遠不能說出口。
不是因為說了沒人信。
是因為他怕有人信。
如果有人真的開始從"他提前知道未來"這個假設出發來審視他的所有決策。
那麼他過去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變成證據。
每一次提前布局,每一次精準押注,每一份白皮書里的每一個段落,都會變成那個假設的佐證。
他坐在椅子上,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從裡面往外冷的那種。
從胸口開始,往四肢擴散,慢慢地,一層一層地。
手指尖有一點麻。
後背貼著椅背的那一塊皮膚,溫度好像比別處低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沒有抖,指甲的顏色正常,掌心乾燥。
從外面看什麼都沒有變化。
一個旁觀者走進來,只會看到一個人坐在辦公椅上,安安靜靜的,可能在發呆。
但他知道,從裡面,有什麼東西裂了一條縫。
那條縫是"害怕"。
四年來的第一次。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辦公室里很安靜,空調的聲音很低,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經過門口。
他閉著眼睛坐了大概五分鐘。
空調的聲音像白噪音一樣填滿了房間。
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從左邊來,到右邊去,消失了。
五分鐘之後,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
給沈南發了一條消息。
"沈南,92.3%和0.917指向同一件事,你知道嗎。"
沈南的回覆來得不快,過了大概三分鐘。
"知道。"
"兩條線交叉在你身上。"
林徹看著這兩行字。
他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如果他們真的問出那個問題,你準備怎麼回答。"
沈南的回覆又等了一會兒。
這次更久,大概五分鐘。
"我不知道。"
"但我會想辦法。"
林徹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簾縫裡的那道光已經移到了牆角,顏色從白變成了淡橙色。
下午快過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點。
外面的天還沒完全暗,西邊有一點殘餘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回到桌前,打開了電腦。
郵箱裡有何薇發來的檢查組反饋匯總,他點開看了一遍。
匯總的最後一行寫著:成都分站材料缺失已記錄在案,待後續補交。
他關掉郵件,打開了CCPS後台。
四個城市的數據都在跑。
杭州5142,北京4827,上海4981,成都4215。
數字很穩。
系統還在。
他看著那四列數字看了很久。
這些數字是他四年來建起的東西,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真實的藥品、真實的冷鏈、真實的溫控、真實的病人。
不管他發生什麼,這些數字都會繼續跑下去。
他關掉後台,合上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