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電話接通了。
林徹坐在濱江住處的沙發上,客廳的燈沒開,只有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
路燈已經切到了節能模式,暗黃色的光在地板上畫了一塊模糊的長方形。
沈南在杭州的酒店房間裡,聲音很清楚,背景很安靜。
"說吧。"
林徹沒有鋪墊。
"我想主動約第四次。"
電話那頭安靜了。
沈南沒有說話。
安靜的時間不長,大概三秒鐘。
但林徹能感覺到那三秒鐘的重量。
沈南沉默的時候通常在評估,三秒鐘意味著她在評估這句話的後果。
"你說的主動約,是指你要求見面,不是等對方通知?"
"對。"
"理由呢?"
"我有一個東西可以給他看。"
沈南又沉默了一下。
"什麼東西?"
林徹從口袋裡掏出了下午那張便簽紙。
便簽已經對摺了,他打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個詞。
他沒有在電話里說那個詞。
"電話里不方便說,我們明天見面聊。"
"好。明天上午,我來總部。"
"不要來總部。"
林徹想了一下。
"你住的那個酒店,大堂有個咖啡廳,明天上午十點。"
"好。"
電話掛了。
林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便簽紙還在手裡,他看著上面那個詞看了幾秒鐘。
然後把便簽紙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他靠進沙發,閉上眼睛。
今晚要想清楚幾件事。
第一件:給607看什麼。
不是給他看Abyss的全部,是給他看Abyss的一個切面。
一個足夠讓他意識到"這個東西有價值"的切面。
但不能讓他看到全貌。
全貌是底牌,切面是籌碼。
籌碼的作用不是交換,是改變對話的位置。
現在他坐在607的椅子上,對面的人在問他問題。
他要把這個位置翻過來。
不是讓對面的人坐到他的椅子上,那不可能。
而是讓對面的人意識到,桌子兩邊的關係不是"調查者和被調查者",而是"兩個各自手裡有東西的人"。
第二件:怎麼通過沈南把這個信號送過去。
不能由林徹直接聯繫607。
林徹沒有那個人的聯繫方式,也不應該有。
要通過正式的法律渠道。
沈南作為法律顧問,可以代表林徹向對方提出會面請求。
請求的措辭很重要。
不能說"我有話要說",這像是認罪。
不能說"我想解釋",這像是心虛。
要說的是"我有一些信息,認為對雙方的交流有補充價值,希望安排一次會面"。
"補充價值"。
這四個字是關鍵。
它傳遞的信息是:我手裡有你不知道的東西,而且這個東西對你的工作有用。
第三件:時機。
現在是十二月底。
元旦假期即將到來。
假期之後是一月份,新年的第一個工作月。
如果在假期之前發出請求,對方會在假期里消化這個信息。
假期里消化和工作日裡消化不一樣。
工作日裡他會按流程處理,把請求排進日程,走程序。
假期里他會用個人時間去想這件事的意義。
想的時間越長,對林徹越有利。
因為一個用了假期時間去想的人,說明他對這件事產生了好奇。
好奇是一種力量。
好奇讓一個調查者從"收集證據"的模式切換到"理解對象"的模式。
林徹睜開眼睛。
窗外的路燈還是暗黃色的,小區里安靜。
他想了大概半個小時,三件事都想清楚了。
他拿起手機,給沈南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見面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一個東西。"
"這個東西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沈南的回覆過了一會兒才來。
"我知道了。"
"明天見。"
林徹放下手機,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拉開了一點窗簾。
杭州十二月底的深夜,天是深藍色的。
路燈暗黃,樹影不動,遠處有一棟樓還亮著幾扇窗戶。
他看著那幾扇亮著的窗戶。
裡面的人在加班,或者在失眠,或者只是忘了關燈。
他站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拉上窗簾,走進臥室。
今晚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沒有看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他看的是黑暗本身。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明天會做什麼。
第二天上午十點。
酒店大堂的咖啡廳,角落的位置。
沈南已經到了,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沒有動。
林徹坐下來,點了一杯水。
服務員把水放下之後走了,咖啡廳里人不多,最近的客人在三張桌子以外。
"說吧。"
沈南看著他。
林徹把口袋裡的便簽紙拿出來,打開,放在桌面上。
便簽上寫著一個詞。
Abyss。
沈南看著那個詞。
她沒有問"這是什麼"。
她等著林徹自己說。
林徹用了大概十五分鐘,把Abyss的基本概念解釋了一遍。
不是全部,是她需要知道的部分。
Abyss是什麼,它在CCPS的架構里處於什麼位置,它的潛在價值是什麼,它目前處於什麼狀態。
他說話的時候沈南一直在聽,沒有打斷。
十五分鐘裡她只問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這個東西現在有人知道嗎?"
"老周知道技術層面的,但不知道我要用它做什麼。"
第二個:"如果對方自己查到了呢?"
"那就是證據,不是籌碼了。"
沈南聽完之後,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喝那杯美式,從坐下來到現在一口都沒喝。
"你確定要把這個擺到桌面上?"
"不是全部擺出來,是擺一個切面。"
"切面?"
"讓他知道我手裡有這個東西,讓他知道這個東西的價值。"
"但不讓他看到全部。"
沈南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鐘。
"你想讓他從'查你'變成'用你'。"
林徹沒有回答。
但他沒有否認。
沈南低頭看了一眼便簽紙上的那個詞。
然後拿起杯子,喝了第一口美式。
美式已經涼了。
她放下杯子。
"我今天下午給徐顧問打電話。"
"通過他傳話?"
"通過他轉達一個正式的會面請求。"
"措辭用'補充價值'。"
沈南看了林徹一眼。
"你已經想好了。"
林徹沒說話。
沈南把便簽紙推回給他。
"收好,不要留在任何地方。"
林徹把便簽收回口袋。
沈南站起來。
"我去打電話了。"
她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咖啡廳。
林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面前那杯水他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
咖啡廳的音樂很輕,放的是爵士。
他坐了大概兩分鐘,然後站起來,走出了酒店。
外面是杭州十二月底的上午,天陰著,不冷。
他站在酒店門口,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但他知道,今天下午某個時間,沈南會撥出一個電話。
那個電話會經過徐顧問,到達607號房間的那個人。
那個人會聽到一句話。
"林徹先生有一些信息,認為對雙方的交流有補充價值,希望安排一次會面。"
補充價值。
這四個字會讓607號房間的那個人停一下。
然後他會想。
一個被調查的人主動要求見面,而且用的詞是"補充價值"。
這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情會引起他的好奇。
想的時間越長越好。
林徹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了一眼天。
灰色的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雨。
他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