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城。
十二月的風乾冷,從街口灌進來,刮在臉上像細砂紙。
林徹從計程車上下來,公文包提在左手。
路面上有一層薄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包里的東西他在飛機上又檢查了一遍,三個文件夾,一份合規報告,十三頁列印稿,一個密封信封。
都在。
他走進那棟樓的大廳。
大廳不大,灰白色的牆,地面是深灰色花崗岩,擦得很亮。
出示證件,過安檢。
安檢員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證,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沒說話,把證件還給他。
和前三次一樣。
安檢機的傳送帶在他身後嗡嗡地轉著。
電梯到六樓,左轉,走到頭。
走廊里的燈是暖白色的,每隔五米一盞。
他的皮鞋踩在塑膠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607號房間的門關著。
林徹在門口站了兩秒。
前三次走進這扇門,他的心理狀態分別是沉重,恐懼,和決絕。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他主動約的。
他推開門。
房間的格局沒變。
長方形會議室,一張橢圓形的桌子,八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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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半拉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北京冬天的光線從來不透亮。
桌面上沒有水杯,沒有菸灰缸,和前三次一樣乾淨。
國安負責人坐在桌子對面的中間位置。
金屬細框眼鏡,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沒有一絲褶皺。
面前放著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沒有標籤,和前三次是同一個。
文件夾比上次厚了一些,夾層里多了幾張紙。
他看見林徹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沒有站起來,沒有握手,沒有"路上辛苦了"。
和前三次一樣。
但不一樣的地方在他左右兩側。
左邊坐著一個男人。
四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幾乎是平頭,穿深灰色夾克,裡面是白色襯衫。
面前打開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朝著自己,林徹看不到上面顯示什麼。
他的手放在鍵盤兩側,十根手指搭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整齊。
他沒有抬頭看林徹。
從林徹推門進來到坐下,他一直在看自己的屏幕。
右邊坐著一個女人。
三十多歲,黑色西裝外套,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低馬尾,額前沒有碎發。
面前也打開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左邊那台型號一樣。
她抬頭看了林徹一眼,大約半秒,目光平靜,沒有好奇,沒有審視,像是確認了一個信息。
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屏幕。
兩個人都沒有帶紙質文件。
面前沒有水杯,沒有筆,只有電腦。
和國安負責人面前攤著的深藍色文件夾形成了一種對比。
一個用紙,兩個用屏幕。
沒有自我介紹。
國安負責人沒有介紹他們是誰,叫什麼,哪個單位的。
他們自己也沒有開口。
就那麼坐著,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這裡。
林徹在對面坐下。
椅子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
他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沒有打開。
桌面上他面前的位置什麼都沒有,和前三次一樣。
前三次他面前也是空的,一杯水都沒給過。
不是怠慢,是流程。
他的背挺直了一些。
不是緊張,是在調整坐姿,讓自己看起來和坐在對面的三個人一樣穩。
三個人坐在對面。
前三次是一個人。
這一次多了兩個。
多的這兩個人不說話,不自我介紹,不帶紙質文件,只帶了兩台一模一樣的電腦。
這不是來旁聽的。
旁聽的人會帶筆記本和筆,會坐在角落,不會坐在主位兩側。
這兩個人坐的位置是正式參會的位置。
林徹看了一眼那兩台筆記本電腦。
型號一樣,都是深灰色的ThinkPad,屏幕亮度調到很低。
兩台電腦的擺放角度也一樣,和桌邊呈大約四十五度。
像是擺過,不是隨手放的。
國安負責人打開深藍色文件夾,翻到某一頁。
他的手指在那一頁的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位置。
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徹。
"林徹先生,感謝你主動提出這次會面。"
這是四次約談以來,他第一次用"感謝"這個詞。
前三次他說的是"請坐"或者什麼都不說。
語氣還是那樣,平,穩,不帶情緒。
用"求證"的語氣說每一句話。
"你在上次傳話中提到了'補充價值'。"
他的手指從文件夾的那一頁上移開,放在桌面上。
"在你說之前,有些情況需要先確認。"
他翻開文件夾的下一頁。
林徹看到那一頁上有表格,密密麻麻的,但距離太遠看不清內容。
"你們在過去三個月中的出入境記錄,資金流水,以及技術系統的運行日誌,我們做了一次完整的比對。"
國安負責人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補充價值"四個字他說了一遍,沒有重複。
意思很明確:你要說什麼我們聽著,但先讓你知道我們手裡有什麼。
"我們願意聽。"
三個字。
我們願意聽。
不是"我",是"我們"。
這個"我們"包括了左右兩側那兩個沒有名字的人。
他們是來聽的,但不只是聽。
林徹的目光從國安負責人身上移到左邊的男人,再移到右邊的女人。
男人還是沒有抬頭,手放在鍵盤上,但沒有打字。
女人的眼睛從屏幕上抬起來,看了林徹一眼,又看回去。
兩台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同時亮了一下。
不是誰按了什麼,是屏幕保護自動切回的那種閃。
兩台同時閃了一下,然後穩住。
左邊那個男人的手指動了一下,碰了一下觸控板,屏幕上的光微微變了。
他還是沒有抬頭。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一陣風聲,北京冬天的風從樓體的縫隙間擠過去,發出低沉的嗚咽。
林徹沒有馬上說話。
他彎腰,拿起腳邊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拉鏈的聲音在安靜中很響。
他沒有急著拉開。
對面三個人看著他。
國安負責人看的是他的眼睛。
左邊的男人看的是公文包。
右邊的女人看的還是自己的屏幕。
面前坐著三個人,不是一個。
這次的607,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