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是下午回來的。
中午出去吃了碗面，小區門口的那家牛肉麵館，老闆認得他，多加了一勺牛肉沒收錢。
吃完在外面走了一會兒，一月中旬的杭州下午有太陽，不暖但不冷，穿一件外套剛好。
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在奶茶店門口排隊。
普通的下午。
回微光的路上他沒有看手機。
在樓下停車場停了車，上樓，走廊里的燈還是長明的，白色LED，照得地面反光。
走到辦公室門口，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推開。
第一眼看到的是桌面。
不對。
桌面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放在鍵盤的右側，擺得很正，和桌沿平行。
他走之前桌上沒有這個東西。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三秒。
文件夾的顏色和陳維那天留的列印文件的文件夾不一樣，陳維的是灰色的硬殼，這個是深藍色的軟皮。
質感很好，不是普通文具店買得到的那種。
封面沒有任何文字，沒有標籤，沒有Logo，只有深藍色的皮面和一條銀色的金屬拉鏈。
他走過去。
在桌前坐下來。
沒有馬上打開。
先看了一下辦公室。
門沒有被撬的痕跡，他出去的時候門沒鎖，微光的人隨時可以進來。
椅子的位置和他走之前一樣，沒人坐過。
空調面板溫度沒變。
文件夾是被人放在這裡的，放下就走了，沒有坐下來等他。
和陳維那次一樣。
但陳維那次留了便簽。
這次沒有便簽。
沒有任何附加信息。
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
他伸手拉開了金屬拉鏈。
拉鏈的齒很細，拉開的時候發出一陣連續的嗤嗤聲。
文件夾打開了。
裡面只有一份文件。
A4大小，大概四五頁，用一個銀色的回形針夾在一起。
文件的第一頁是封面。
他看到了封面上的字。
"關於非洲礦產資源前期勘察工作的授權函"
授權函。
非洲。
礦產資源。
前期勘察。
他沒有動。
眼睛停在封面上的這行字上停了好幾秒。
辦公室里空調的嗡嗡聲好像變遠了，變成了一種模糊的背景。
然後他翻到了第二頁。
第二頁是正文。
授權的範圍、對象、期限、條件，每一項前面有編號，措辭非常正式。
他的目光從上往下掃，速度不快，一行一行地看。
授權範圍：東非三國（肯亞、坦尚尼亞、衣索比亞）礦產資源前期勘察及可行性評估。
授權對象：微光科技有限公司。
授權期限：自本函簽發之日起十二個月。
條件：在共同監管框架下執行，定期報備。
東非三國。
和他在會議室B里回答短髮女人的那三個國家一模一樣。
肯亞，坦尚尼亞，衣索比亞。
連順序都一樣。
他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是附件清單和聯絡方式，他沒有細看。
翻到第四頁。
第四頁是簽字頁。
頁面的下半部分有兩個簽字欄，一左一右。
左邊的簽字欄已經有了簽名和日期，日期是2023年1月14日。
簽名的下方是一個章。
紅色的。
圓形的。
直徑大概四厘米。
他盯著那個章看了很久。
章的邊緣齊整，顏色很正，印在白色的紙面上非常清楚。
章的內容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逐字辨認。
第二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第三遍，不是在看字了，是在看那個紅色本身。
那種紅。
不是列印的紅，不是簽字筆的紅。
是蓋上去的紅。
油墨的顏色在紙面上微微凸起，用指尖摸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厚度。
他摸了一下。
指腹划過紅章的表面，觸感是乾的，油墨已經干透了。
但那層厚度還在，像是一個凸起的印記，永久地壓在了紙面上。
右邊的簽字欄是空的。
那是留給他的。
簽字欄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乙方授權代表簽署"。
他沒有馬上籤。
把文件翻回第一頁，從頭看了一遍。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四頁紙，一份授權函，一個紅章。
從618公里以外的北京寄來的，或者送來的，或者是什麼人親手放在他桌上的。
授權單位的名字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逐字辨認，確認每一個字都是他認識的。
第二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第三遍的時候他把目光從名字上移開了，看了一眼窗外，又移回來。
還是那幾個字，沒有變。
這個名字出現在一份發給他的授權函上。
這件事本身需要時間消化。
他把文件放下了。
沒有簽字。
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
沒有發消息。
他做的事情是打開了電腦。
桌面亮起來。
三個圖標。
Lv4，Abyss-v4，截圖_20221226。
中間空著的那一格還在。
"如果"不在了。
他雙擊了Lv4。
文件夾打開了。
白色的空白界面。
和前幾次一樣，什麼都沒有。
右鍵。
新建。
文件夾。
系統彈出了一個默認文件名"新建文件夾"，藍色的選中框框住了它。
他打了幾個字。
"非洲勘察"
回車。
文件名確認了。
Lv4文件夾里出現了第一個子文件夾。
黃色的文件夾圖標，下面四個字，"非洲勘察"。
Lv4不再是空的了。
他看著那個黃色的文件夾圖標看了大概十秒。
從北京回來那天打開Lv4開始，這個文件夾就是空的。
每次打開都是空的。
有一次他新建了一個文件又刪了。
有一次他把"如果"從桌面搬走了。
但Lv4一直是空的。
現在不是了。
"非洲勘察"四個字安安靜靜地顯示在文件夾圖標的下方，黑色的宋體字，系統默認字號。
他把深藍色的文件夾合上，拉鏈拉好，放在桌面的左側。
和電腦屏幕上的Lv4隔著鍵盤，一左一右。
一個是實體的深藍色文件夾，裡面有一份帶紅章的授權函。
一個是屏幕上的虛擬文件夾，裡面有一個剛建的子文件夾。
一個從外面來的，一個從他手裡建的。
兩個文件夾隔著鍵盤對視。
窗外的陽光從左側照進來，照在深藍色的文件夾封面上，皮面反了一層淺淺的光。
屏幕上"非洲勘察"四個字也亮著，被顯示器的白光照著，一左一右，一實一虛。